六月的风裹挟着燥热,穿过教学楼的走廊,把黑板右上角那个鲜红的倒计时数字吹得仿佛在跳动。
距离高考,还有两周。
医务室的消毒水味终于从聂玮辰身上散去。那天拆石膏的时候,医生捏了捏他的脚踝,说恢复得不错,只是骨缝刚愈合,还得养着,不能剧烈运动。聂玮辰当时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那条瘦了一圈的腿,心里盘算的却是——这点活动量,应该不影响他在考场上把理综卷子写完。
回到教室的那天,没人起哄,也没人围上来问东问西。大家都在刷题,空气里只有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像春蚕在疯狂吞噬最后的桑叶。聂玮辰走到座位旁,陈思罕头也没抬,只是把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数学卷子推到他手边。
“老张刚发的,最后两道大题是今年的预测题型,你做做看。”陈思罕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熬夜后的沙哑。
聂玮辰坐下,腿还有点僵,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拿起笔:“谢了。”
“谢什么。”陈思罕终于抬起头,眼底有一圈淡淡的青黑,却冲他笑了笑,“你腿刚好,脑子别生锈就行。”
聂玮辰看着那个笑容,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软了一下。他没接话,只是低头开始算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划动,发出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教室后排的角落里,气氛却有些微妙。
陈奕恒把一张物理试卷拍在桌上,指着最后一道大题:“陈浚铭,你这解法太繁琐了,用动能定理三步就能出结果。”
陈浚铭推了推眼镜,凑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微蹙:“用动量守恒更直接,你的方法虽然步骤少,但容易在正负号上出错。”
要是放在以前,这两人早就为了谁的方法更优争得面红耳赤,甚至要拉个赌约,输的人请喝一周奶茶。可现在,陈奕恒只是沉默了两秒,然后拿起笔,在陈浚铭的草稿纸旁边写了自己的步骤:“你看,这样标受力分析,就不会错。”
陈浚铭盯着那个受力分析图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听你的。”
陈奕恒愣了一下,转头看他,发现陈浚铭眼底没有半分争强好胜的火气,只有一种平静的、近乎默契的认可。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低低“嗯”了一声,把试卷往陈浚铭那边推了推:“那你把这道电磁感应的题给我讲讲,我卡在第二问了。”
“好。”
两人的头凑在一起,笔尖在草稿纸上交织,不再是为了分出高下,而是为了把对方拉进同一个未来。那种剑拔弩张的竞争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支撑,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根系在地下悄悄缠绕,共同抵御着高考前的狂风暴雨。
而教室的另一边,左奇函正趴在桌子上,试图用一本立起来的英语书挡住脸,手里偷偷捏着一包干脆面,刚想往嘴里送,就被一只修长的手按住了手腕。
“左、奇、函。”
杨博文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温柔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左奇函想要偷懒的企图。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目光平静无波,却让左奇函感到背脊发凉。
“在!我在!”左奇函立刻坐直身体,一脸正气,仿佛刚才那个试图偷吃的人不是他,“博文你听我解释,我这是……补充碳水化合物,大脑需要能量!”
“大脑需不需要能量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的导数第二问还没改完。”杨博文拿起左奇函那张惨不忍睹的数学试卷,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我讲过三遍了,辅助线怎么做?极值点偏移怎么处理?左奇函,你是想让我把你那些游戏账号都注销了吗?”
“别别别!奔奔~ 我错了!”左奇函立刻双手合十,一脸谄媚,“我改!我现在就改!五遍!不,十遍!”
“五遍就够了。”杨博文把试卷推回去,语气依旧温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改不完,今晚去我家书房,我盯着你写到天亮。”
左奇函哀嚎一声,趴在桌子上装死:“你是魔鬼吗……”
“我是为了你好。”杨博文伸手,轻轻揉了一把左奇函乱糟糟的头发,指尖在他后颈处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再坚持一下,考完试,你想怎么玩都随你。”
左奇函抬起头,看着杨博文那张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心里的焦躁奇迹般地平复了。他叹了口气,认命地拿起笔:“行,五遍就五遍。为了我的账号,拼了。”
杨博文看着他乖乖低头刷题的样子,嘴角微微上扬,低头继续看自己的物理竞赛题。窗外的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教室里笔尖划过纸张的声响,那是少年们为了未来,发出的最倔强的呐喊。
教室前排,张桂源和张函瑞头凑在一起,面前摊着一本厚厚的错题本。
“函瑞,你看这道化学平衡的题,我总觉得这个转化率算出来不对。”张桂源皱着眉,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温度升高,平衡逆向移动,转化率应该降低啊,怎么答案反而升高了?”
张函瑞凑过去,盯着题目看了几秒,忽然指着题干里的一个小字:“你看这里,‘恒容密闭容器’,而且反应物里有个固体。温度升高,虽然平衡逆向移动,但固体的量不影响平衡常数,而且这里的压强变化……”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列了个式子,张桂源盯着那个式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哦!我懂了!我忽略了压强对气体体积的影响!宝宝你也太厉害了吧!”
张函瑞笑了笑,耳根有点红:“没有,就是你刚才想岔了。这种题容易踩坑,多注意题干里的细节就行。”
“嘿嘿,还是你细心。”张桂源挠挠头,把错题本往张函瑞那边推了推,“那你再帮我看看这道有机推断,这个同分异构体我数了八遍,还是数不对……”
“好,我看看。”
两人的头靠得很近,笔尖在草稿纸上交织,偶尔会因为一个知识点的理解不同而小声争论几句,却很快又会在对方的解释下恍然大悟。那种纯粹的、为了弄懂一道题而共同努力的氛围,像一股清流,在紧张的高三教室里缓缓流淌。
晚自习的铃声响了,教室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聂玮辰做完了一套理综卷子,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他转过头,看见陈思罕正趴在窗台上背古诗,侧脸被灯光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睫毛长长的,随着背诵的节奏微微颤动。
“‘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陈思罕背得入神,完全没注意到聂玮辰的目光。
聂玮辰看着看着,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弧度。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陈思罕的胳膊:“思罕。”
“嗯?”陈思罕回过头,嘴里还叼着一只笔帽。
“这道古文默写,你要是背不下来,今晚就别想走了。”聂玮辰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复习资料,语气里带着几分威胁,眼神却温柔得要命。
陈思罕撇撇嘴,走过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桌子上,顺手拿起聂玮辰的水杯喝了一口:“聂老师好凶啊。不过……为了跟你去同一个城市,我就勉为其难再背一遍吧。”
聂玮辰看着他毫无防备的样子,心跳漏了一拍。他伸出手,轻轻帮陈思罕把衣领整理好,手指若有似无地擦过他的锁骨:“不是勉为其难。是必须。”
陈思罕动作一顿,脸颊微红,小声嘟囔了一句:“知道了,暴君。”
左奇函伸了个懒腰,转头对杨博文说:“奔奔~ 今晚去你家刷题,我要吃红烧肉。”
杨博文合上书,嘴角微微上扬:“看你表现。”
张桂源和张函瑞还在讨论那道有机推断题,陈奕恒和陈浚铭已经换了一本英语卷子,开始互相提问单词。
窗外的蝉鸣声越来越大,像是在为这个夏天呐喊助威。教室里的灯光温暖而明亮,照亮了少年们年轻的脸庞,也照亮了他们通往未来的路。
还有两周。
这是黎明前最后的黑暗,也是最难熬的瓶颈期。但他们都知道,只要身边的人还在,只要心里的光没灭,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这个夏天,蝉鸣会停,高考会结束,但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