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行至娜迦蛇神庙时,夜露已凝,湿冷的雾裹着湄南河的水汽漫上岸,缠在庙前的石柱上,竟结了层薄薄的凉。这座庙藏在河岸深处,无喧嚣的香火,只有青黑色的石砌殿宇立在雾里,殿中央的娜迦蛇神像通体由墨玉雕琢,七首昂起,眼嵌黑曜石,鳞纹刻得凌厉,尾端缠绕着莲台,周身凝着一股压抑的神圣——是被世人敬畏的冷,无半分柔和,却让人不敢直视。
风掠过神像的鳞纹,发出细碎的嘶响,像蛇信轻吐,庙前的石灯燃着幽蓝的火,映得墨玉神像泛着冷光,连空气里都飘着淡淡的石腥气,压得人胸口发闷。许泽川跟着沈沐阳走到神像前,脚步轻得像踩在云里,心口那点刚被填满的温,在这股冷意里又缩了回去,只剩一片空茫的沉。
沈沐阳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似在安抚。许泽川侧头看他,雾色里,他的眉眼依旧温柔,只是被幽蓝的光映着,添了几分虚幻,像沾了晨雾的影,风一吹就会散。可他还是伸手,轻轻挽住了沈沐阳的胳膊,这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哪怕这实在,像泡在冷水里的棉,温软却透着凉。
“想和你拍张合照。”许泽川的声音很轻,混着风里的嘶响,几乎听不清。沈沐阳弯唇笑了笑,点头应下,抬手替他拂去肩头沾的夜露,指尖的微凉落在肌肤上,像一片雪花轻触,转瞬即逝。
庙口的石梯旁,站着一个守庙的老妪,裹着藏青的纱丽,正低头擦拭石灯,动作缓慢,眉眼间凝着庙宇独有的肃穆。许泽川走过去,轻声问她能否帮忙拍张照,老妪抬眼,浑浊的目光扫过他,又扫过他身侧的空处,眉头微蹙,似有不解,却还是接过了他递来的手机,点了点头。
许泽川回到沈沐阳身边,并肩站在娜迦神像前,他微微靠近沈沐阳,胳膊抵着胳膊,能感受到对方身上淡淡的温度。沈沐阳抬手,轻轻揽住他的肩,掌心的温透过薄衫熨帖过来,许泽川抬眼看向镜头,嘴角扯出一点浅淡的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只剩一片被雾色裹着的空。
“好了吗?”许泽川问。老妪举着手机,手指悬在拍摄键上,又抬眼扫了扫他身侧,眉头蹙得更紧,嘴里喃喃念着泰语,声音含糊,似在疑惑,又似在不解——在她眼里,只有许泽川一个人站在神像前,身形单薄,肩膀微塌,像被无形的东西裹着,独自对着空处笑,模样怪异得很。
她迟疑了几秒,终究还是按下了拍摄键。幽蓝的光映在镜头里,娜迦神像的冷光,石灯的幽火,还有许泽川孤身的身影,定格在画面里。他的肩微微侧着,像是在靠向谁,嘴角带着浅淡的笑,可眼底的空茫,却在镜头里被放大,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藏着无人知晓的孤。
老妪把手机递还给许泽川,又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转身走回了庙口,继续擦拭石灯,只是脚步放得更轻,似在避讳什么。许泽川低头看手机里的照片,指尖划过屏幕,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站在冷寂的娜迦神像前,身边空无一人,那处本该是沈沐阳的位置,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雾色。
他的指尖顿住,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微麻的疼,却不真切。他抬头看向身侧的沈沐阳,对方依旧站在那里,眉眼温柔地看着他,似在问他拍得好不好。许泽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摇了摇头,把手机收进兜里,挽着他的胳膊,转身往庙外走。
他好像察觉到了什么,又好像什么都没察觉。脑海里闪过一点模糊的疑,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只漾开一点涟漪,便被心底的空茫吞了回去。为什么照片里只有他一个人?为什么老妪的目光那样怪异?这些问题在他脑海里转了一圈,便散了,像被风卷走的烟,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他只知道,身边的人是沈沐阳,是陪着他走过白庙、鬼哭佛殿、黑庙的人,是能牵着他的手,揽着他的肩,给她一点温的人,这就够了。至于其他的,都不重要,也不想去想。
走出娜迦庙,湿冷的雾更浓了,湄南河的水波拍打着河岸,发出沉闷的声响,与庙里的蛇信嘶响交织在一起,成了夜色里最压抑的背景。沈沐阳依旧揽着他的肩,脚步轻缓,陪着他走在雾色里,两人的身影在幽蓝的石灯光里,被拉得很长,却又似在雾里融成一团,虚虚实实,看不真切。
许泽川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木香,混着雾里的石腥气,竟成了此刻最让他安心的味道。心口的空茫依旧在,那点被合照勾起的微疼,也渐渐淡了,只剩身边人的温度,实实在在,贴在他的肌肤上,暖着他被夜色浸冷的骨。
娜迦神像的冷光,在身后的雾里渐渐隐去,蛇信的嘶响也淡了,可那股压抑的神圣,却像沾在身上的夜露,凉丝丝的,裹着他,也裹着他身边那道温柔却虚幻的影。
他忘了很多事,忘了那个藏在记忆里的人,忘了那段熬成执念的过往,可他抓住了沈沐阳,抓住了这道在雾色里陪他走的影,哪怕这影,只在他眼里清晰,在旁人眼里,不过是一片空。
雾色漫上来,吞了两人的身影,湄南河的水依旧在流,娜迦神像依旧立在冷寂的庙里,守着世间的敬畏,也守着一个人的孤,和他眼里独有的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