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佛寂,心隅成空
离开白庙的冷白,车行至萨拉鬼哭佛殿时,天已沉下几分,铅灰色的云压在低矮的佛殿上空,连风都凝着滞重的凉,喘不过气。这佛殿无金箔耀目,无香雾缭绕,只有斑驳的石墙立在荒草间,殿门半掩,漏出里面一尊青黑的佛像,眉目沉敛,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是独属于这方佛殿的寂。
当地人说这佛殿名鬼哭,因夜风吹过殿角的破檐,会发出似哭似泣的声响,是未渡的魂在诉执念,许泽川跟着沈沐阳踏过荒草覆着的石阶,脚下的草茎被碾得发脆,那细碎的声响,竟真像低低的呜咽,缠在脚踝边,挥之不去。
殿内更暗,只有殿顶破洞漏下的几缕天光,勉强映出佛像的轮廓。青黑的石佛坐于莲台,一手结印,一手垂落,目光似落非落,不似玉佛的慈悲,也不似白庙佛影的冷视,只是寂,寂得像被世间所有的热闹抛弃,独守着一方荒芜。许泽川站在佛前,忽然觉得心口那处空了,不是疼,不是闷,是实实在在的缺,像被人挖走了一块,风从破洞灌进来,直往那空处钻,凉得他指尖发颤。
他想抬手按一按心口,却僵在半空,脑海里一片混沌。好像该有什么东西填在那处,该有个人的模样,该有段温热的记忆,可无论怎么想,都是一片模糊的雾。白衬衫?走廊的风?温热的掌心?那些碎片在白庙被冷光蚀去大半,到了这鬼哭佛殿,竟连一点余温都留不住了,只剩一点轻飘飘的怅然,像被风吹走的絮,抓都抓不住。
沈沐阳就站在他身侧,没说话,只是陪着他立在昏暗中,身影融在佛殿的寂里,竟与这方天地莫名契合。许泽川侧头看他,眉眼依旧是熟悉的温柔,可看着这张脸,心底却再无半分悸动的酸涩,只剩安稳。他甚至想不起,自己曾因一张相似的脸,红过眼,揪过心,曾为一个人,把执念熬成了骨血里的疼。
“这里的佛,渡的是放不下的魂。”沈沐阳的声音很轻,压过了殿外的风鸣,“可若是连执念都忘了,便也无需渡了。”
许泽川怔怔听着,忽然想问,忘了什么?可话到舌尖,却咽了回去。他不敢问,怕一开口,那些被藏起来的东西会涌出来,更怕问了之后,依旧是一片空白。他只是看着石佛,看着那道冷硬的唇线,忽然觉得,那些曾让他撕心裂肺的人和事,好像真的走远了,远到成了前世的影,连名字都成了嘴边的模糊音节,拼不完整,念不出口。
他想起出发前的机场,想起退掉的那张机票,想起电话里的不耐,可唯独想不起,那通电话的另一端,是谁。想起独自收拾行李的夜晚,想起空荡的屋子,想起那些对着黑屏手机等消息的时刻,可想不起,自己在等谁的回应。想起曾握过一把水果刀,抵着手腕,可想不起,那时是为了谁,觉得活不下去。
那些浓烈的情绪,欢喜的,委屈的,绝望的,都被这鬼哭佛殿的寂,被心口那处空,磨成了淡烟,风一吹,便散了。
殿外的风忽然大了,吹过破檐,发出一声悠长的呜咽,真像鬼哭,又像谁在低声告别。许泽川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淡了些,只剩一片麻木的平静。他走到佛前的石案旁,案上摆着几支残香,落满了灰尘,他拿起一支,想点燃,却发现手边没有火,愣了愣,便又放下了。
连许愿的念头,都没有了。
若是心都空了,又能求什么呢?求佛把那缺失的一块补回来?可连补什么,他都忘了。
沈沐阳走过来,轻轻牵住他的手,掌心的微凉贴在他的手背上,那点温度,竟成了此刻唯一能抓住的实在。许泽川没有挣开,任由他牵着,走出这鬼哭佛殿,踏过荒草石阶,回到车上。车驶离时,他从车窗回头看,那座斑驳的石佛殿,渐渐被荒草和暮色吞没,石佛的目光,似还凝在原地,寂地看着世间所有放不下,又渐渐忘记的人。
车里很静,沈沐阳开着车,偶尔侧头看他一眼,眼底的温柔未变。许泽川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掠过的暮色,看着路边一闪而过的佛龛,心口依旧空着,可却不觉得疼了。只是偶尔,那空处会轻轻颤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提醒他,你忘了很重要的人,可也只是颤一下,便又归于平静。
他好像真的忘了。
忘了那个盛夏走廊里,红着眼角跟他表白的少年。忘了那些绕远路的陪伴,那些剥好的鸡蛋,那些温好的牛奶。忘了那些漫无边际的冷暴力,那些石沉大海的消息,那些红着眼眶的质问。忘了那个让他欢喜,让他委屈,让他差点放弃自己的人,忘了那个名字,忘了那段执念。
萨拉鬼哭,佛寂风鸣,吹走了未渡的魂,也吹蚀了心底的影。
心口那处空,就那样敞着,迎着泰国的风,迎着暮色的凉,没有填补,也无需填补。许泽川看着身边沈沐阳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就好,忘了就好,至少此刻,身边有温,眼底有光,不用再为谁欢喜,为谁疼。
车继续往前开,暮色渐浓,远处的佛塔在夜色里亮起一点微光,而许泽川心底的那点旧影,终究被这鬼哭佛寂,吹成了尘,散在了风里,再无踪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