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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沉舟侧畔(别名:落魄抚养费)

2022年8月4日。

谢谏第一次被打,起因是一通电话。

同班的周筠考去了江城,临行前办了个小聚会,十几个同学在沿江路的KTV要了个大包厢。谢谏原本没打算去,周筠把电话打到他家里,说大家都去,你不来不够意思。

电话是卫九章接的。

他把话筒递给谢谏时,神色如常,甚至还弯了弯嘴角。

“同学找你。”

谢谏接过电话,简短地应了几声,说好,几点,我知道了。

挂断后他站在话机旁,等卫九章开口。

卫九章没开口,只是看着他。

那视线像一根极细的丝线,从谢谏的眉心一路往下,滑过鼻梁、嘴唇、喉结,落进领口遮掩的地方。

“……周筠考去江城了,”谢谏说,“大家聚一下。”

“江城。”卫九章把这地名含在嘴里,慢慢嚼了一遍,“你第一志愿报的那个江城。”

谢谏没接话。

“几点回来。”

“说是不留太晚。”

“几点。”

谢谏顿了顿。

“十点前。”

卫九章点点头,拿起茶几上的报纸。

“去吧。”

谢谏换鞋的时候,手抖了两下,鞋带穿了三遍才穿进去。

他在聚会上待到九点半。

周筠喝多了,搂着他的肩膀说谢谏你真的不来江城吗你那个分明明够的。谢谏没说话,把酒杯从他手里拿走,换成一块西瓜。

有人起哄让周筠唱歌,周筠撒开他跑过去抢话筒。

谢谏坐在角落的沙发里,借着忽明忽暗的灯光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消息。

九点四十,他起身告辞。

江边的风很大,灌进出租车半开的车窗,把他额前的碎发吹乱。司机是个爱说话的中年人,问他是学生吧、高三苦不苦、考去哪了。

“没出省。”谢谏说。

司机哦了一声,说省内也好,离家近,家里人多惦记你。

谢谏看着窗外流动的灯河,没有回答。

他进门时九点五十五。

玄关亮着一盏小灯,卫九章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还是他离开时的那个姿势,连报纸翻过的页数似乎都没变。

谢谏低头换鞋。

“回来了。”

“嗯。”

“玩得开心吗。”

“还好。”

他把钥匙放进玄关的瓷碟里。碟子是卫九章买的,手绘青花,搁钥匙的那一格画着一尾锦鲤。

他转身。

卫九章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身后。

那只手掐上他后颈的时候,谢谏甚至没有躲。他已经很久不躲了。他只是垂下眼睛,像一头驯熟的、等待屠宰的牲口。

“周筠。”卫九章把这个名字吐在他耳畔。

谢谏没问你怎么知道。

“他搂你肩膀。”

谢谏闭了闭眼。

KTV的光线那么暗,隔着那么多人,隔着一整个包厢的嘈杂和笑闹。

“我没有——”

耳光落下来。

不是手掌,是手背。反手抽的,指骨擦过颧骨,闷沉的一声响。谢谏踉跄半步,后背撞上玄关的墙壁,青花瓷碟晃了晃,那尾锦鲤险些跌出来。

他下意识伸手扶住碟子。

卫九章看着他的手。

看着他把那只碟子稳稳放回原处。

然后卫九章笑了。

他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温度,只有某种被取悦的、餍足的神色。

“阿谏,”他说,“你怕我摔东西?”

谢谏没有回答。

他半边脸已经肿起来,火烧似的疼,耳朵里嗡嗡地响。他想说那是你买的碟子,你不是喜欢这尾锦鲤吗。

可他张不开嘴。

卫九章抬手,用拇指揩过他破皮的嘴角。

“疼吗。”

谢谏摇头。

卫九章看着那点血迹,慢慢把拇指收回来,含进自己唇间。

谢谏胃里翻涌起一阵恶心。

那天夜里卫九章没有碰他。

他让谢谏坐在沙发上,从冰箱取了冰块,用毛巾裹好,敷在那片红肿的脸颊上。他做这一切时很专注,眉眼低垂,像在做一件极精细的活计。

“你不该让我看见。”他说。

谢谏没说话。

“你明明知道我会看见。”

谢谏把冰毛巾按在脸上,寒意刺进皮肉,把疼痛镇成一片麻木。

“下次不会了。”他说。

卫九章静静看着他。

良久,他伸手揉了揉谢谏的头发。

“乖。”

2022年8月10日。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底有淤青一样的青黑,嘴角常年有一道细小的裂口——那是他自己咬的,太疼的时候,他总咬自己。

第一次之后,就有第二次。

起因越来越琐碎。一道菜咸了,一件衬衫熨出褶,放学晚回来十分钟。

有时候根本没有起因。

卫九章不打他的脸。

皮肉之苦都有衣裳遮着,淤青长在肋骨、小腹、大腿内侧,最疼的地方最隐蔽。谢谏学会了给自己上药,对着洗手台的镜子扭成一个奇怪的姿势,指尖蘸着药膏够那些够不到的地方。

上好药,谢谏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晃了晃神。

2022年8月16日。

冬天格外冷。

谢谏开始频繁地感冒,低烧断断续续缠了他一个多月。校医说是免疫力下降,多休息,少熬夜。

他笑了笑,说好。

他没告诉校医他睡不了一个整觉。没告诉他身上的淤青需要两周才能从青紫褪成淡黄。没告诉他有时候夜里疼醒,发现自己在无声地干呕。

他把这一切咽了下去。

2022年8月17日。

傍晚,卫九章回来得很晚。

谢谏已经吃过药,蜷在沙发上睡着了。客厅没开灯,只有电视屏幕明明灭灭,播着什么连续剧。

他听见门响,下意识坐起来,扯到肋下的伤,抽了一口凉气。

卫九章站在玄关,没有换鞋。

他走过来,在沙发边蹲下,仰头看着谢谏。

他喝酒了。

谢谏闻见那股熟悉的酒气,胃里一紧。

卫九章把手轻轻搭在他膝头。

“阿谏,”他说,“我有时候害怕。”

谢谏没有问怕什么。

“你太好了。”卫九章的声音很低,像在自言自语,“你不应该在我身边。”

电视的光忽明忽暗,切割着他的面孔。谢谏看着这张脸,这张他看了七年的脸,从十一岁看到十八岁。

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你本该去江城的,”卫九章说,“你本该去一千二百公里外,遇见很好的人,过更好的日子。”

他垂下头,额头抵在谢谏的膝盖上。

“我把你毁了。”

谢谏低头看着他。

这个人刚刚用“毁”这个字,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的、不可挽回的事。

可他语气里没有悔恨,只有陈述。

谢谏慢慢抬起手。

那只手在半空中悬了很久,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是想抚摸他的头发,还是想掐住他的咽喉。

最后他只是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头。

“……你喝多了。”他说。

卫九章没有回答。

那夜他没有碰谢谏。

他把谢谏抱到床上,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一夜。

谢谏没有睡着。

他听着卫九章的呼吸声,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那夜他想起很多事情。

想起十一岁葬礼上那只替他摘掉孝花的手。想起十四岁发烧时落在额头的试探。想起十五岁那杯甜丝丝的酒,和那句“你让让我”。

想起他问“以后跟着我好不好”时,暮色四合,烛火摇曳,那人眉目温柔得像一尊佛。

他那时候以为自己得救了。

谢谏闭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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