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3月27日。
谢谏第一次见到卫九章,是在父亲的葬礼上。
那年他十三岁,披麻戴孝跪在灵堂角落,膝盖硌在冰凉的青砖上,疼得发麻。来吊唁的人从他面前走过,有人叹声“可怜”,有人摸他的头,说“这孩子生得好”,他木着脸一一谢过,其实谁的样貌都没记住。
直到傍晚,宾客散尽,堂叔拉着他走到一个人面前。
“阿谏,这是你卫家表哥,论起来要叫九章哥。”
他抬起头。
那人穿一身素净的青灰长衫,眉目柔和,暮色里像一尊佛。他弯下腰,视线与谢谏齐平,伸手把他鬓边一朵没摘干净的孝花拿掉。
“以后跟着我。”他说。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谢谏攥紧了自己的袖口,点点头。
卫九章就笑了。
卫九章比他大五岁,在城里开一间古董铺子,不算富贵,但足够体面。他把谢谏从乡下接出来,供他读书,给他置新衣裳,每晚临睡前会到他房里问一句“功课难不难”。
谢谏从前没被这样对待过。他父亲是个沉默的酒鬼,母亲早逝,他学会的第一件事是看人眼色。
他不敢多说话,吃饭只夹面前的菜,走路贴着墙根。
当日晚餐时,卫九章便给他夹菜,夹到碗里堆成小山。
“多吃点,”他说,“太瘦了。”
谢谏捧着碗,低头扒饭,在心里想:九章哥是好人。
2019年4月13日。
谢谏生了场病,烧得迷迷糊糊。
卫九章守了他一夜,天快亮时他去摸谢谏的额头,手背蹭过脸颊,没立刻收回去。
谢谏半梦半醒,觉得那只手凉凉的,很舒服。
他下意识偏过头,把脸往掌心里贴了贴。
卫九章顿了一下。
片刻后,他抽回手,起身去开窗。晨光涌进来,照在他背上,谢谏看不清他的表情。
2019年4月14日。
卫九章开始不让他住校,每天亲自接送,理由是“外面不安全”。他不再让谢谏自己收拾房间,每周亲自来整理,书架上的书按什么顺序摆,枕头放在哪一头,都要过他的手。
谢谏只当是哥哥管得细。
2019年5月3日。
卫九章翻出他藏在褥子底下的信——隔壁班男生写的,约他周末去书店。
谢谏站在房门口,看着那封信被一点一点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
卫九章抬起头,脸上仍是笑容。
“交朋友不急,”他说,“先把功课顾好。”
他把碎片收进掌心,走过谢谏身侧,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听话。”
谢谏没说话。
他那时候还没学会,什么叫做怕。
2020年3月11日。
卫九章带他去赴一个老客户的约。谢谏十五岁了,身量抽条,穿一身月白长衫跟在卫九章身后,席间几位太太夸他“生得真好”。卫九章笑着替他挡酒,说自己弟弟不会喝,一边将斟满的杯子推到他手边。
“尝尝,”他说,“不醉人。”
谢谏信了。
他只喝了一口,味道甜丝丝的,不像酒。
后半夜的事情,他记不全。
只记得热。从胃里烧起来的,顺着血管往四肢涌,他攥着自己的衣领,喘不上气。
有人扶他回房。那双手很稳,指节修长,是他熟悉的形状。
然后那双手压住了他的手腕。
谢谏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叫“哥”。
卫九章低下头。
烛火被风吹得晃动,明暗交错间,他的眉眼还是那样柔和。
“阿谏,”他说,“你让让我。”
谢谏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回答。
他后来想,应该是没有的。
2020年3月12日。
那种事情一旦开了头,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卫九章不再掩饰了。
他会在谢谏写功课时从背后环住他,下巴搁在他发顶,呼吸绵长,像一只餍足的兽。谢谏不敢动,笔尖悬在纸上,墨洇开一小团黑渍。
“写啊,”卫九章轻声说,“我等你。”
谢谏低下头,继续写字。
2020年3月13日。
他学会了不在卫九章面前哭。
因为哭没有用。眼泪会让卫九章停下来,用指腹替他擦,问他“疼吗”,声音温柔得像从前。但下一次,力道会更重,时间会更长,像在惩罚他的软弱。
可他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还没成年,户头上的人是卫九章,学费是卫九章交的,每一顿饭、每一件衣裳,都从卫九章手里来。
2020年3月16日。
他把卧室门锁换了三把。
卫九章没有发火。他只是在那天夜里敲门,敲得很轻,一下,两下,三下。
“阿谏,”他在门外说,“开门。”
谢谏蜷在被子里,攥着被角,不出声。
门外安静了很久。久到他以为人已经走了。
然后他听见锁芯转动的声音。
那天夜里他没能保住那把锁,也没能保住更多的东西。
2021年3月28日。
十六岁生日,谢谏许了一个愿。
他谁也没告诉。
那天卫九章回来得晚,带了一盒点心,放在他桌上,说是城南那家老字号,他小时候爱吃。谢谏看着那盒点心,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怎么不吃?”卫九章问。
谢谏拿起一块,咬了一口。豆沙馅太甜,腻在喉咙口。
卫九章看着他吃完,伸手抹掉他嘴角的残渣。
“阿谏,”他说,“你要一直在我身边。”
谢谏把第二块点心放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
“好。”谢谏说。
那夜卫九章睡得很沉。
谢谏睁眼躺在黑暗里,听着枕边平稳的呼吸声,把这一天许过的愿又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他没有许愿让卫九章变回从前。他知道变不回去了。
他也没有许愿有人来救他。谁会来呢。
他只是许愿——希望明天不要来。
他只是许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