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景行被移送之后,那张手绘图在沈老的办公室里挂了整整一周。每条线都用不同颜色标注,红线是已确认的门徒成员,黄线是疑似外围,蓝线是已经被发展的“苗子”。红线七条,黄线十几条,蓝线密密麻麻像毛细血管一样伸向各个系统。
沈老每天对着这面墙看很久。他不抽烟,但桌上放着一个老旧的打火机,是他父亲留下的。他每次看完墙,就把打火机拿起来打一下火,看火苗跳一跳,再灭掉。这是他思考的习惯,跟了陆征父亲那代人留下来的老派作风。
“园丁这条线,”沈老用笔尖点着图最顶端那个代号,“温景行说他在日内瓦论坛。这个论坛每年三月举行,还有五个月。五个月能发生很多事——门徒可能换接头方式,可能转移核心成员,也可能已经知道温景行被抓了。”
“他们肯定知道了。”陆征说,“温景行在审讯期间,我们没有对外公布任何消息,但他在军科院的突然消失本身就是信号。门徒不需要知道他被抓了,只需要知道他不在了,就会启动应急预案。”
“所以你打算怎么接近园丁?论坛是公开的,但你们两个人的脸在黑鲨行动之后就挂在深网的内部通报系统上。门徒虽然和深网不是同一套班底,但情报共享是必然的。你们一出现在日内瓦,对方就会知道。”
“换身份。”
“换身份可以,换脸不行。”沈老把打火机放下,“你们两个是门徒最想除掉的人——孤山是你们拉下来的,温景行是你们抓回来的,门徒在军方的渗透网络被你们撕开了一个口子。他们现在可能还不知道你们长什么样,但沙鹰和狼刃这两个代号,在门徒的威胁名单上排前三。”
江屿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姿态很放松,但眼睛一直在看墙上的图。她看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老和陆征同时愣住的话:“那就让他们来找我们。”
沈老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门徒不知道我们的脸,但他们知道我们是谁。如果我们放出消息,说在日内瓦论坛上有一份关于门徒内部架构的绝密情报要交易,交易人会公开园丁的真实身份——你说园丁会不会来?”
“他会来。”陆征说,“但他不会一个人来。”
“对。他会带人来灭口。但他只要动,就会暴露。他暴露了,我们就知道他是谁了。不是我们去找他,是他来找我们。”江屿把腿放下来,身体前倾,眼睛亮得像一把刚磨过的匕首,“我们不需要认识他,我们需要的是他坐不住。”
沈老沉默了一会儿,把打火机拿起来又打了一下火。火苗在安静到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声的房间里跳了跳,映在他瞳孔里像一颗微缩的信号弹。
“你们两个,”他把打火机放下,“都是疯子。但你爸当年也是疯子,所以我劝不动你。不过既然是去日内瓦,你们需要的东西不止是假身份——你们需要具备完整外交身份的掩护身份,签证、护照、出入境记录、社交媒体账号,甚至学历背景和论文发表记录。因为那个论坛是学术性质的,参会者都是学者和智库研究员。你们要进去,就得变成学者。”
“我可以。”江屿说。沈老看着她,她表情很平静,“我卧底三年,换过至少六个身份。其中一个身份在国际红十字会当过半年协调员,简历是真的,论文也可以写真的。”
陆征转头看她。“写论文?你什么时候会写论文?”
“卧底期间闲着也是闲着。”她转过头,嘴角动了动,极其细微,但没有逃过陆征的眼睛,“在黑鲨第三年,他们让我负责一条人口转运路线的风险评估。我用管理学模型做了一份六十页的报告,附了数据分析和参考文献,格式是标准的学术论文体。黑鲨的头目看了半天没看懂,但觉得很专业,夸了我一顿。那篇东西如果用英文改写一遍,拿去论坛当参会论文,也许能被收录进论文集。”
陆征盯着她看了几秒。他想说你真行,但说出口的是:“你之前怎么不说。”
“你又没问。”
沈老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从来不掺和这两个人的拌嘴,但他嘴角的弧度还是出卖了他。他把话题拉回正事:“江屿的学术身份可以操作。我们有她的真实学历背景和工作履历——只要在这个基础上做调整,让她的身份经得起查。但陆征——你的背景是纯军事的,要伪装成学者,难度太大了。”
“我不伪装学者,”陆征说,“我伪装成安全顾问。国际论坛需要安保方案,需要风险评估,需要现场协调。这些我都能做,而且不需要写论文。而且安全顾问的身份可以让我在所有会场自由出入。”
“这个可行。安全顾问的审核比学者宽松,你在国际安全组织的经历可以直接转化。问题是你这张脸——太硬了,不太像安全顾问。”
“安全顾问应该长什么样。”
“我不知道,但你这张脸一看就是拿枪的人,不是拿写字板的人。你得学。”
“学什么。”
江屿替他回答了:“学会在别人对你微笑的时候,你也微笑。不是冷笑,不是审视的笑,是安全顾问对客户的那种笑——温和、职业、带一点点距离感。”
陆征面无表情地看着她。然后他调动了脸上所有能做微笑的肌肉,挤出一个笑容。
江屿看了片刻,扭过头去,肩膀在轻微地抖。沈老低头看打火机,假装什么都没看到。
“算了。”她说,“到时候你全程板着脸就行。高冷型安全顾问,话少、脸凶、谁都摸不透。客户会觉得这钱花得值。”
“高冷型。”陆征重复。
“对,高冷型。你是本色出演。”
陆征没有反驳。但他的手无意识地把伞绳手环转了一圈,那个被她编好的结正好转到脉搏上方,轻微地硌着,像在提醒他——不管演什么角色,在这个人面前他永远本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