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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仓库

双面指挥官

废弃仓库在城市最边缘的工业区。周围全是拆了一半的厂房,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像骸骨。野草从裂缝里长到半人高,风一吹,满地的塑料袋和枯叶一起打转。

江屿蹲在仓库外围的矮墙后面,用夜视望远镜扫了一遍。

“正门锁着,锁头锈死了。侧面有一个通风口,大小够一个人钻进去。东北角有摄像头,但灯不亮——要么坏了,要么根本没通电。”

“选通风口。”陆征在她身后半蹲着,声音压得很低。

“我先。你不确定里面的结构。”

“你也不确定。一起。”

江屿回头看了他一眼。想说“两个人一起钻通风口目标太大”,但话到嘴边咽回去了。因为她看见陆征的表情——不是紧张,不是兴奋。是一种沉下来的、不容商量的东西。

她把望远镜收了。“跟紧。别开手电。”

两个人一前一后摸到通风口。铁栅栏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江屿用匕首撬了两下,螺丝就断了。她把栅栏轻轻放在地上,先探身进去。陆征跟在她后面,两个人的动作都极轻,像是两只在废墟里穿行的猫。

仓库里面比外面看起来更大。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惨白的光斑。货架还在,但全是空的。地上散落着碎玻璃和不知哪一年的旧报纸,踩上去有轻微的咔嚓声。

“分头搜。”江屿对着仓库打了个手势,“你左我右。十分钟后回到这里汇合。”

陆征点了一下头,两个人无声散开。

江屿摸到仓库最里面的时候,发现了一扇铁门。门没锁,推开之后是一条向下的楼梯。地下室。她回头看了一眼陆征的方向——他正在翻一堆落满灰的文件柜。

她没叫他。自己下了楼梯。

地下室比上面冷得多。空气里有霉味和铁锈味,墙面渗着水,手电照上去能看见水珠顺着砖缝往下淌。角落里堆着几个木头箱子,盖子用铁钉封死了。

她用匕首撬开最上面那个箱子。里面是一沓一沓的纸质单据,纸张已经发黄变脆,但字迹还能辨认。

发货单。收货单。日期——二十多年前。每一张单据右下角都有一个签名。有些签的是“刘”,有些签的是“钟”。

江屿把单据翻到最底层,手指忽然停住了。

最底下压着一张不同寻常的纸。不是单据,是一封信。信纸被水渍洇过,钢笔字有些模糊,但开头的称呼还能认出来——

寒山同志:

她的手顿住了。这是写给陆征父亲的信。

她还没来得及往下看,身后传来脚步声。不是陆征的脚步——这个脚步声更轻,更碎,像是一个不太擅长控制步伐的人踩在碎玻璃上。

江屿关了手电,贴着墙壁隐入黑暗中。

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楼梯口,身形瘦小,佝偻着背,打着一支光线微弱的手电。

“谁。”江屿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冷而稳。

那个人影停住了。手电的光在地上晃了一下。

“……你是来拿这些东西的人吗。”

声音很老了。是个女人。江屿从暗处走出来,手电光重新亮起来,照在那个人的脸上。花白的头发,满是皱纹的脸,一双有些浑浊但还清亮的老人的眼睛。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手里提着一个布袋子。

“你是谁。”江屿问。

老人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散落的单据,仔细看了很久。

“这些单据,”她说,“我丈夫让我烧掉的。我没烧。”

“你丈夫是谁。”

“姓刘。刘仲民。”

江屿愣了一瞬。老人把单据轻轻放回箱子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放一件很重很重的东西。

“他说这些东西害死了一个人。那个人是他最佩服的战友。他让我在他死后把这些全烧了,一页都不许留。”老人直起腰来,看着江屿,“但是他还没死。这些东西,我舍不得烧。我想,万一有一天,有人需要它呢。”

江屿明白了。刘仲民在她们面前承认了所有的失职和愧疚,但他没有告诉她们——他的妻子保留了所有原始单据。也许他自己都不知道。

楼上传来陆征的脚步声。这次是他的——沉稳,有节奏,三步一个停顿,是确认周围安全的本能节奏。

“江屿。”

“地下室。”她回了一声。

陆征走下楼梯,看见江屿身边站着一个陌生的老人,动作顿了一下。

老人转过身。她的目光越过江屿,落在陆征的脸上。然后她不动了。那双浑浊的老眼直直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很久很久以前就认识的人。

“你是……陆寒山的儿子。”

陆征没有问“你怎么知道”。他只是站在原地,任老人用那双沧桑的眼睛一遍遍地描摹他的脸。

“太像了。”老人说,“太像了。”

她把手电放在箱子上,从自己带来的布袋里掏出一个信封。信封是旧的,封口用胶水粘了好几层,显然被反复打开又封上过。

“我丈夫不知道我留了这些单据。他也不知道我拿了这封信。”她把信封递过来,“这是陆寒山写给你母亲的。他没来得及寄出去。我在整理他遗物的时候发现的——那是很多很多年前的事了。”

陆征接过信封。他的手很稳,但他的呼吸很不稳。

“为什么现在给我。”

老人看了他一眼。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了一点光,很淡,像是燃了太久太久的一盏油灯,灯芯已经快烧尽了,但还亮着。

“因为你们来了。”她说,“二十多年了,终于有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