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名单

陆征和江屿面对面坐在公寓的方桌前。窗帘拉了一半，午后的光从另一半切进来，在桌面上画了一道明暗分界线。

桌上摊着沈老给的名单。六个名字。

江屿把每个名字后面的职务、履历、社会关系都看了一遍，然后闭上眼睛。她的大脑是一台精密的情报分析仪——这是三年卧底训练出来的。任何一个名字只要在她记忆库里出现过，就会自动触发关联。

她睁开眼的时候，表情变了。

“六个人里，有两个人我见过。”她说。

陆征没插嘴，等她继续。

“一个叫周镇，三年前是中东战区的情报联络官。”江屿的手指在第三个名字上点了点，“我在黑鲨卧底第二年，有一次他们截获了一份军方内部调度文件。文件的内容精准到连运送路线和换岗时间都有。我当时就怀疑，军方有人喂料。那份文件的经手人，就是他。”

“另一个呢。”

江屿的手指滑到最后一个名字上。这个名字排在最末，职务也最低——一个已经退休的后勤处副处长，叫刘仲民。

“这个人我没在黑鲨那边听过。”她说，“但是我见过他本人。我入队第二年，他给我们做过后勤培训。头发花白，讲话很慢，待人和气。培训结束那天他还跟我们说了一句话——‘你们以后会面对很多选择，但记住，最小的选择也可能害死最不该死的人。’”

陆征抬眼看着她。

“一个后勤处的人，为什么会跟你们说这种话。”

“当时没觉得奇怪。现在想想，也许他不是在教我们。”江屿把名单翻过来，背面是沈老标注的时间线，“他是在说自己。”

陆征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午后的阳光把他脸上的表情切成一半亮一半暗。

“周镇和刘仲民。”他说，“先从这两个开始查。”

“查不了。”江屿说，“周镇现在还在战区，我们没有任何理由去调他。刘仲民已经退休，住在一个离这里七百公里的三线小城。而且沈老的名单是说这六个人‘有可能’，不是‘一定’。我们没有证据，也没有权限。”

陆征转过身来。阳光从身后勾出他的轮廓，看不清他的表情。

“权限可以申请。”

“申请需要理由。理由需要证据。我们没有证据。”江屿靠着椅背，“这是个死循环。”

两个人沉默了。

然后江屿忽然直起身，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激动，是大脑在某条岔路上找到了出口。

“我们没有证据。”她说，“但是周镇自己可能不知道。他不知道我们已经知道有这六个人的名单。”

陆征眉头动了一下。“你想引蛇出洞。”

“不。蛇太远了，引不到。”江屿拿起名单，手指在两个名字之间画了一条线，“但我们可以引另一个。刘仲民退休了，住得近，而且——他当年跟你们这批人都说过那句‘最小的选择’的话。他知道自己在赎罪。这种人，如果你给他一个机会，他会说的。”

“你想直接去找他。”

“不是我们。是你。”江屿看着他，“你是陆寒山的儿子。你跟他说这句话，他只要有一秒钟的犹豫，你就赢了。”

陆征把伞绳手环摘下来，慢慢缠在手腕上又解开，解开又缠。这是他思考时无意识的小动作。

“我需要调他的档案。完整的。”

“已经在做了。”江屿把手机推过来，屏幕上是她刚才用内部权限调取的个人档案。刘仲民，七十二岁，配偶已故，独居，现住址——

陆征看了一眼地址，把手机还给她。

“我去买票。”

“两张。”江屿站起来，“我跟你一起。”

“你伤还没好。”

“我的伤跟你没关系。”她已经转身往门口走了，“而且他认识你父亲。如果他知道你父亲当年留下的那张纸条上写了什么——也许他会告诉你一些他从来不敢说的话。”

门在她身后合上。陆征独自站在窗前，低头看着掌心里的伞绳手环。父亲留下的纸条还躺在他口袋里，纸片的边角硌着他的手指。

我不是为了某个人做这件事。我是为了让所有人不必再做这件事。

七百公里外，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或许也在等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