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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岔路

普利国

天亮之后,铁罐头没有继续走。不是走不动,是前面没路了。阿列克谢耶夫蹲在路边看地图,铁罐头走过来蹲在旁边。地图上标注的路段被炮弹炸断了,不是一段,是一整段。路基塌到旁边的排水沟里,履带过不去,轮式也过不去。

“绕。”铁罐头说。

阿列克谢耶夫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往东多绕三十公里,有一座旧桥,战前还能走卡车。”

“现在呢?”

“不知道。”

铁罐头没问。不知道就是可能还在,可能不在了。车队掉头,往东开。四号车的诱导轮已经不响了,不是修好了,是彻底卡死了。车长从驾驶舱爬出来,站在路边抽烟,烟叼在嘴里没点。

铁罐头走过去。“拖。拖到桥头再说。”

四号车被三号车拖着走,炮塔锁死,炮管朝后,像一个被拖着走的铁棺材。步兵坐在其他坦克上面,有人睡着了,有人啃饼干,有人看着路边烧焦的废墟发呆。铁罐头在指挥车里,潜望镜里的画面灰蒙蒙的,分不清是雾还是硝烟。

中午,车队到了一个废弃的村子。不是他们要去的方向,是路过。村子不大,几十栋房子,大半塌了,没塌的墙上全是弹孔。村口停着三辆马车,不是军车,是民用马车,木轮子,车板上铺着稻草。一个老人蹲在车旁边,正在给马喂草。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还有两个老人蹲在路边。马车上塞满了行李,被褥、锅碗、编织袋,像逃难的。

阿列克谢耶夫从电台里说:“营长,要不要管?”

铁罐头没说话。车队从村子边上开过去。铁罐头从潜望镜里看见那个女人在看着他,嘴唇在动,不知道在说什么。孩子没哭。老人蹲着,没抬头。

车队开过去了。铁罐头没下令停。阿列克谢耶夫也没问。那片废墟在潜望镜里越来越远。

走了大概半小时,铁罐头从电台里说:“掉头。”

车队掉头,往回开。到了那个村子,那三辆马车还在。老人还在喂马,女人还站在原地。

铁罐头从指挥车里跳下来,走到马车旁边。老人直起身,看着他,眼神里没有害怕,没有感激,只有麻木。

“能走吗?”铁罐头问。

“马老了。”老人声音沙哑,“走不快。”

铁罐头转身走到BTR旁边,BTR的轮胎磨平了,但发动机还能动。不是马能用的。他看着那三辆马车,又看了看那辆BTR。不是一个东西。但他不是来换马的。

“跟着我们。”铁罐头说。

老人愣了一下。铁罐头没等他回答,转身走回指挥车。阿列克谢耶夫已经明白他要干什么了。

BTR从马车旁边开过去,速度很慢,不扬起尘土。步兵坐在坦克上面回头看了一眼那些马车。老人赶着马,跟在车队后面。马车走得慢,车队也走得慢。

那个女人抱着孩子,坐在马车上,看着前面的坦克。孩子没哭。老人蹲在车板上,没抬头。马喘着粗气,蹄子在碎石路上打滑,但没停。

铁罐头在指挥车里,潜望镜里的画面灰蒙蒙的。马车跟在后面,越来越远,但没掉队。阿列克谢耶夫在电台里问:“营长,拖到哪?”

“下一个镇子。”

“然后呢?”

“然后他们自己走。”

铁罐头没再说话。指挥车在废墟里穿行,后面跟着三辆马车。坐坦克上面的步兵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没哭。孩子没哭。老人蹲着,没抬头。

下午,车队到了一个小镇。不是镇子,是废墟。名字没人记得。有几栋楼还立着,墙上有弹孔,窗户没玻璃。街上没人,但有车辙印,不久前有人经过。

铁罐头下令停车。BTR停下来了,马车也停下来了。那个女人抱着孩子下了马车,老人下了马车,赶车的老人也下来了。他走到铁罐头面前,想说什么,嘴唇抖了几下,没说出来。

铁罐头没看他,转身上了指挥车。车队继续往东开。三辆马车停在路边,老人站在旁边,手里握着缰绳,看着车队远去的方向。那个女人抱着孩子,没哭。孩子没哭。老人蹲在路边,没抬头。

潜望镜里,那三辆马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废墟里。

阿列克谢耶夫在电台里问:“营长,他们能走出去吗?”

铁罐头没回答。

指挥车在废墟里穿行。天快黑了。四号车还在被拖着走,诱导轮彻底不响了。坐坦克上面的步兵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方向,但什么都看不见了。铁罐头从潜望镜里盯着前面的路。

他不需要知道那三辆马车能不能走出去。他只知道,他掉头了,就够了。跟了,就够了。分开了,就够了。仗还在打,人还没死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