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

杨博文消失了两天。

第一天左奇函没在意。技术方案要细化，杨博文说了要重新跑一组数据，可能忙得忘了回消息。第二天下午他给杨博文发了条微信问进度，那边隔了四个小时回了一个"嗯"字，连标点都没打。

左奇函盯着那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拿起外套出了办公室。

张桂源在电话里说："他这两天没来公司？没人跟我说啊？等等我问问函瑞——"

左奇函挂了电话。张函瑞的消息两分钟后发过来：博文在家，好像是技术攻关，别担心。

别担心。左奇函把车拐进杨博文公寓所在的小区。他以前不知道杨博文住哪儿，但张函瑞发了地址，附带一句"他不开门的话你试试密码，他所有密码都是他博士毕业年份倒序"。

十二月的傍晚天黑得早，楼道里的声控灯有两层坏了，左奇函摸着黑上到十六楼。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能听见里面传来隐约的键盘敲击声，密集得像下雨。

他按了门铃。

里面安静了一瞬，键盘声停了。然后脚步声拖着走到门边，门开了一条缝。杨博文的脸出现在缝隙里，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底下挂着青色的阴影。他穿着件宽大的旧卫衣，领口松松垮垮，露出锁骨上方的线条。

看见左奇函，他怔了两秒。"你怎么来了？"

"失联两天了，"左奇函说，"过来看看。"

杨博文侧身让他进来。公寓不大，客厅和书房打通了，整个空间摆满了电子设备——两台显示器并排放着，旁边叠着三台笔记本电脑，桌上散落着图纸和能量饮料的罐子。沙发上的毯子揉成一团，看得出最近睡在上面的时候居多。

"在跑模型，"杨博文打了个哈欠，目光黏回屏幕上，"这个算法卡了很久，我把之前那篇论文的方法推翻了重做，从底层重新搭了一套架构，明天应该能出第一版——"

"你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

杨博文愣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呃……昨天中午？还是前天？有份外卖——"

左奇函走到厨房。冰箱里只有两罐汽水和半盒过期的酸奶。水槽里堆着泡面碗，碗底的汤已经干了，凝结成一层油膜。橱柜拉开，米面油盐全都有，只是落了一层灰。

他关上冰箱门，拿出手机点了外卖。

杨博文还坐在显示器前面，手指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往下滚。他的背弓着，整个人蜷在椅子里像只被揉皱的纸团。左奇函走过去，把一只暖手宝塞进他怀里。

"咦？"杨博文低头看，是上次那个小熊。"你一直带着？"

"嗯。"左奇函没有多解释。"你手太冷了。"

杨博文这才注意到自己手指冻得发白。公寓暖气开得不低，但他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透支的寒意。他把小熊暖手宝夹在膝盖中间，手指重新贴上键盘，敲了两行代码后速度慢下来。

"博文。"左奇函叫他。

"嗯？"

"把这段写完就去休息。"

杨博文偏头看他，眼睛因为长时间盯着屏幕有些充血，但里面那点狡黠的光还在。"你管我？"

"管。"

杨博文被这个干脆的回答噎了一下，嘴角翘起来，但随即又压下去。他转回屏幕，指尖的速度明显快了些。"再给我二十分钟。"

外卖到了。左奇函下楼取上来，是一份热粥和几碟清淡的小菜。他把餐盒摆在茶几上，回头看见杨博文还在敲代码，键盘声急如骤雨，整个人绷得像张满的弓。

左奇函走到他身后。屏幕上密密麻麻的字符映进他眼睛里，他虽然不完全看懂，但能分辨出那是一个相当复杂的架构模型。杨博文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移动，忽然顿了一下，然后往回删了两行，重新输入一串新的函数。

"你昨天睡了几个小时？"左奇函问。

"三四个吧，"杨博文的声音有点哑，"别——"

左奇函的手按在他肩膀上，隔着卫衣的薄棉布，能摸到绷紧的肌肉线条。杨博文被按得身子一矮，后背本能地弓起来想躲，左奇函的掌心纹丝不动。

"二十分钟到了。"

杨博文的目光从屏幕上抬起来，对上左奇函俯视的视线。两个人距离很近，左奇函的雪松信息素在密闭的空间里散开，清冽的气息像冬天的风灌进来，把满屋子电子设备散发的热闷气冲散了。杨博文吸了吸鼻子，喉结动了一下。

"还有最后——"

"杨博文。"

这是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杨博文，声音不高，但沉甸甸的压下来。杨博文的手指从键盘上抬起来，像是被什么力道拽开了一样。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往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左奇函，头发散在靠枕上，露出额头上被屏幕光照亮的一片。

"你比张桂源还烦。"

"张桂源不管你吃饭。"

"他管,"杨博文笑了一下，"但函瑞把他管住了，所以他顾不上我。"

左奇函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杨博文起得猛了点，眼前黑了一瞬往前栽，被左奇函的手掌稳稳托住手肘。那只手的力量透过卫衣布料传上来，干燥而稳定。

"……我没事，"杨博文站稳了甩了甩头，"就是低血糖。"

"吃饭。"

左奇函把他按到沙发上，粥碗盖子揭开，热气扑上来。杨博文低头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米粒熬得绵软，混着皮蛋和瘦肉的咸香。他吃得太急呛了一下，左奇函递过一杯温水，顺手抽了张纸巾放在他手边。

杨博文吃着吃着动作慢下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左奇函坐在沙发另一头看手机处理工作，余光里杨博文的肩膀慢慢塌下去，整个人缩进沙发里，勺子搁在碗沿上。

"困了？"

"……嗯。"杨博文的声音已经开始含糊，眼皮往下耷拉，睫毛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就眯一小会儿……"

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歪，枕在沙发扶手上。左奇函放下手机，从旁边拽过那条揉成一团的毯子抖开盖在他身上。杨博文在毯子底下蜷了蜷身体，发出一声极轻的哼，像是梦里在回应什么。

左奇函把他没喝完的粥收走，把桌上的能量饮料罐子一个个归拢扔进垃圾桶。他回到显示器前面，屏幕上还亮着未完成的代码。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关掉——杨博文如果醒来看见代码没了可能会跟他急。

他在旁边的小书架上翻了翻，找出本技术期刊坐下来翻。公寓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两台显示器散热风扇嗡嗡的转动声。窗外是上海的冬夜，霓虹灯的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彩色的光斑。

二十分钟后杨博文动了一下。

他翻了个身，毯子从肩上滑下来。他的腿蜷到沙发内侧，整个人无意识地往左奇函的方向挪了挪。左奇函低头看着他，那张睡着的脸上没有了白天那种机锋和锐气，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卫衣的领口因为翻身歪到一边，露出一小截后颈。

左奇函伸手把毯子重新给他拉上来，指尖不经意碰到杨博文的后颈。那里有一层薄汗，温热的，贴着他指尖的凉意。杨博文在睡梦中偏了偏头，嘴唇翕动了一下，吐出两个含混的音节。

"……茶……"

左奇函愣了一下，然后弯起了嘴角。他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把那罐桂花乌龙找出来。杨博文上次说是自己买的，但左奇函认出了那个罐子——是他送去的那罐。盖子已经打开过，茶叶少了小半截。

水烧开了。左奇函泡了杯桂花乌龙放在茶几上，热茶的香气在房间里散开，甜润的桂花混着茉莉信息素淡淡的清冽，两种气味在暖气里交融，温柔得不像冬天。

他坐回沙发旁边，拿起那本期刊继续翻。又过了十来分钟杨博文彻底醒了，睁眼的时候目光还有点茫然，先看见茶几上冒着热气的茶杯，然后偏头看见左奇函坐在沙发边的地上翻书。

左奇函穿着深灰色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头发比平日里略松散，少了办公室里的凌厉。他察觉到杨博文的视线，转过头来。

"醒了？"

"……你还在啊。"杨博文的声音沙哑。

"嗯。"

杨博文撑着沙发坐起来，毯子从肩上滑落。他盯了左奇函一会儿，忽然伸手拿过那杯桂花乌龙捧在手心里。茶已经晾到适口的温度，他低头抿了一口，暖意从喉咙滑下去，驱散了骨头缝里残留的寒气。

"奇函。"他小声说。

"嗯。"

"谢谢。"

左奇函合上期刊。"下次别熬夜。"

"模型真的快了，"杨博文不服气地瞪眼，"明后天就能出——"

"出完之后呢？还有下一个模型。"左奇函看着他，"你一个人做不完所有的事。"

杨博文抱着茶杯安静了几秒。窗外的霓虹灯光在他脸上变幻，浅褐色的眼睛映着彩色碎影。"我习惯了。"他轻轻说，"从小到大都是一个人做完比较快。问别人帮忙要解释、要协调、要等，太慢了。"

左奇函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你可以问。"

杨博文仰头，嘴唇上还沾着茶汤的水光。"问你？"

"问我。"

他们的视线在暖气氤氲的空气里相接。茉莉和雪松的气息试探般靠近，两种截然不同的冷与暖在狭小的空间中交汇。杨博文先笑了笑，虎牙露出一点。

"好。那下次模型卡住了我打你电话，你不许不接。"

"我从来不接陌生电话。"

"我不算陌生了吧？"杨博文歪头，"都一起吃过烤红薯了。"

左奇函终于让那个压了很久的笑意浮上了嘴角，幅度不大，但对于左奇函来说已经称得上生动。杨博文第一次看见他真正地笑，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然后耳朵又红了。

"吃了就去睡。真睡，别等我走了你又起来敲代码。"

"你怎么知道我想——"

左奇函弯下腰，伸手把杨博文卫衣帽子上的抽绳系了个结。松松的蝴蝶结垂在杨博文胸口，幼稚得不像是一个金融集团CEO该有的手笔。杨博文低头看着那个蝴蝶结，愣了三秒，然后整张脸都红了。

"你——"

"睡觉。"左奇函直起身往门口走，"茶喝完就睡。明天给我发进度。"

他拉开门，外面走廊的冷风灌进来。杨博文从沙发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喊："左奇函！"

左奇函回头。

杨博文抱着茶杯，嘴角弯着，脸还是红的。"晚安。"

"晚安。"

门关上了。杨博文低头看着胸口那个歪歪扭扭的蝴蝶结，笑出了声。他喝完最后一口茶，乖乖躺回沙发里把毯子拉过头顶。茉莉的信息素在毯子里聚成一小团温暖的气流，他闭上眼，脑海里是左奇函坐在地板上翻书的样子，侧脸被屏幕光照亮，安静、耐心、在那里。

同一时间，左奇函站在公寓楼下发动车子。冷风里他的嘴角还没完全平下去，口袋里的小熊暖手宝被杨博文塞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体温。他把暖手宝握在手心坐进驾驶座，等车热起来的时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杨博文发了张自拍：被子里露出一双笑弯的眼睛，卫衣帽子上那个蝴蝶结还在，配文写了三个字——"真的睡了。"

左奇函把这张也存了下来。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