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杨博文拍戏的时候,左奇函就坐在监视器后面。不是导演的椅子——导演坐在监视器前面——左奇函坐的是场务搬来的一把折叠椅,放在导演的侧后方,一个不会打扰任何人、但可以清楚地看到杨博文的每一个表情的位置。
他没有戴墨镜,没有戴口罩,没有任何“我是大人物”的标志。他只是穿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坐在那把廉价的折叠椅上,安静地、专注地看着监视器里杨博文的表演。
这场戏是杨博文饰演的乡村教师和孩子们的一场重头戏。教师要离开了,孩子们来送他。剧本里没有对白,只有一群孩子站在村口,目送着老师走上山路。
杨博文走在那条他们每天一起走的上学路上。秋天的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孩子站在村口,站成一排,小的只到他腰那么高,大的也不过到他肩膀。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但他们站在那里。
镜头从杨博文的背影缓缓摇到孩子们的脸。那一张张黝黑的、粗糙的、沾着鼻涕和灰尘的小脸上,有一种超越年龄的、沉甸甸的、让人心口发紧的东西。
那不是表演。那是不舍。是真实的、对一个在他们生命中出现了一个月、帮他们擦过鼻涕、教他们读过课文、在他们父母不在身边的时候给了他们一点温暖的人的,真实的不舍。
杨博文走到山路的拐角处,回头了。
那个回头的动作在剧本里没有写。导演没有要求。但杨博文做了。他回过头,看着那些孩子——那些在他生命中只停留一个月、但可能会在他心里停留一辈子的孩子。
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很多东西——有“我会回来的”的承诺,有“你们要好好的”的叮嘱,有“谢谢你们出现在我的生命里”的感激。
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走。
镜头没有断。导演在监视器后面,悄悄地抹了一下眼睛。
“卡!”
全场安静了几秒。然后导演站起来,用有些发抖的声音说:“过了。”
这场本来计划拍一整天的戏,在第一条就过了。不是因为杨博文的演技有多精湛——虽然确实很精湛——而是因为那一刻站在山路上的不是杨博文,是那个教了一个月书就要离开的乡村教师,是一个把孩子们的心带走了的人。
左奇函坐在折叠椅上,看着监视器。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眼眶红了。
他想起戈壁滩上杨博文拍《囚鸟》最后一场戏时的背影。陆时寒走向戈壁滩深处,不知道要去哪里。而现在,这个乡村教师走向山路的另一端,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两个背影不一样,但给左奇函的感觉是一样的——心疼。他不想让杨博文一个人走向任何远方,不想让他的背影在他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不想在他离开之后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发呆。
他想和他一起走。或者,把他留在身边。
但他知道不能。因为杨博文是一个演员,他有自己的路要走,有自己的山峰要攀登。左奇函不能因为自己舍不得,就要求他停下脚步。
他只能在他每一次回头的时候,确保自己在那里。
杨博文走回监视器前,导演和摄影指导围过来和他讨论刚才那条的细节。杨博文一边听一边点头,目光却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它穿过了导演的肩膀、摄影师的机器、场务的头,精准地落在了左奇函的脸上。
左奇函坐在那里,眼眶微红,看着杨博文,微微点了一下头。那个点头的意思是——“很好。”
杨博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个弯起的弧度很小,小到除了左奇函之外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但他笑得很好看,好看到左奇函觉得山里的风都被那笑容染上了温度。
收工后,杨博文没有和剧组的同事们去吃晚饭。他说有朋友来探班,今天在外面吃。导演和同事们看了看不远处的左奇函,又看了看杨博文,心照不宣地没有多问。这个圈子里的人都有一种默契——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
左奇函在山上的一个农家乐订了一桌菜。不是什么高级餐厅,只是一个老乡在自己家里开的饭馆,菜单上写着“辣子鸡”“酸菜鱼”“腊肉炒蒜薹”之类的家常菜。菜是用大碗装的,分量很足,味道很重,油放得很大方。
杨博文坐下来,看着满桌的菜,愣了一下。
“你点了这么多?”杨博文说,“就我们两个人吃?”
“嗯。”左奇函说,“你瘦了,多吃点。”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每次见到我都说我瘦了。我到底瘦了多少斤了?”
左奇函没有回答,夹了一块辣子鸡放到杨博文碗里。
“吃。”他说。
杨博文夹起那块鸡,咬了一口。很辣,辣到他眼泪都出来了。但他没有停下来,一口一口地把那块鸡吃完了,又夹了一块,又吃完了,又夹了一块。他觉得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有多好——菜确实好,山里散养的土鸡,自己种的辣椒,柴火灶炒出来的味道和城里的餐厅完全不同——而是因为对面坐着的那个人,正用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很慢很慢的速度吃着饭。
左奇函吃饭的时候习惯把最好的东西留到最后吃。他先把碗里的青菜吃了,再把米饭吃了一半,才开始吃那些肉。杨博文注意到他把每一块鸡骨头都吐得干干净净,放在碟子的边缘,排列得很整齐。他看着左奇函做这些事的细节,觉得心脏那个地方被什么东西填得很满很满,满到快要溢出来了。
“左奇函。”
“嗯。”
“你是不是没怎么谈过恋爱?”
左奇函的筷子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他的声音没有多大变化,但他的耳朵又开始红了。
杨博文没有回答,只是笑了一下,继续吃饭。他不用问也知道答案。因为左奇函接吻的时候会紧张,紧张到手心出汗;说情话的时候会不自在,不自在到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拥抱的时候会先僵一下,然后才慢慢收紧手臂。
这些都是没有太多经验的人才会有的反应。一个在感情上游刃有余的人,不会在处理亲密关系时显得如此笨拙。左奇函习惯掌控一切,但在感情里,他是那个被掌控的人。因为杨博文不是任何可以被掌控的东西。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自己意志的人。左奇函不知道怎么“处理”他,因为他不愿、也不想“处理”他。他只是在用自己能做到的最好的方式,笨拙地、小心翼翼地爱着他。
杨博文吃得很饱,饱到靠在椅背上不想动了。左奇函结了账,两个人沿着山路慢慢走回去。没有路灯,天上的星星很亮,亮到不需要任何人工光源也能看清脚下的路。山风从山谷里灌上来,带着松脂和泥土的气息。远处有鸟在叫,声音很长很尖,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着。
杨博文走在前面,左奇函走在后面——落后半步左右,不远不近,刚好可以在杨博文踩到松动石头的时候伸手扶住他。杨博文当然没有踩到石头,但他故意在一段比较平坦的路上崴了一下脚。左奇函果然伸手扶住了他。
杨博文没有起来,就着那个姿势把左奇函的手握住了。十指相扣,掌心贴着掌心。左奇函的手比他大一些,手指更修长,骨节更分明,掌心干燥而温暖,像是被太阳晒过的鹅卵石。
“左奇函。”
“嗯。”
“你以后多来探班吧。”
左奇函握紧了他的手。
“好。”他说。
杨博文侧过头看着他,在星光下看着他的侧脸——线条分明的下颌,高挺的鼻梁,微微抿起的嘴唇。他发现这个人在这一个月里也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比之前更锋利了。
“你也多吃点。”杨博文说,“你也瘦了。”
左奇函转过头看着他。两个人在星光下对视了三秒。然后左奇函伸出手,把杨博文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杨博文感觉到那片皮肤烫得像烧起来。
“走了。”左奇函说,转过身继续走。他的手没有松开。
回到住处的时候已经很晚了。杨博文去洗漱,左奇函坐在床上等他。床太小了,他的腿太长,悬了一截在床沿外面,看起来有些滑稽。杨博文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看到他那样,笑出了声。
“你睡里面吧。靠墙那边长一点。”
“不用。”
“你腿都悬在外面了。”
“我喜欢腿悬在外面。”
杨博文看着他,看了几秒,忽然走过去,跨过他的腿,在床里面躺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进来。”
左奇函看了他一眼,躺了下来。床太小了,两个人必须侧着身子才能勉强躺下。杨博文侧过身面对左奇函,左奇函也侧过身面对杨博文。他们面对面躺着,近到鼻尖快要碰到鼻尖,近到能感觉到彼此的呼吸在空气中交织。
左奇函伸出手,把杨博文额前的碎发拨开。月光从没有窗帘的窗户涌进来,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很亮。亮到杨博文可以看到左奇函睫毛的每一根弧度,可以看到他眼睛里的自己的倒影。
“明天早上你走的时候,”杨博文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秘密,“不要叫醒我。”
左奇函的手指停在他的额角。
“为什么?”他问。
杨博文没有回答。他把脸往前凑了凑,嘴唇抵着左奇函的嘴唇,声音从两个人的唇缝之间泄出来,含混不清。
“因为我怕我会哭。”
左奇函在他唇边停留了两秒。然后他吻了他。
那个吻很轻,很慢,很温柔。像是一个人在用嘴唇说“我知道”“我懂”“我也有点难过”。
杨博文闭上眼睛,睫毛微微颤动着。他觉得自己的眼眶又热了,但是没有哭。因为左奇函的嘴唇还贴着他,如果他哭了,眼泪会流到两个人的嘴唇之间,咸咸的,会打断这个吻。
他不想打断。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再做任何多余的事。只是躺在那里,面对面,嘴唇贴着嘴唇,呼吸交织着呼吸,在贵州深山的月光下,安静地、慢慢地、像两个刚学会相爱的人一样,接了一个很长很长的吻。
第二天早上,杨博文醒来的时候,左奇函已经走了。
床的另一边是凉的。被角被仔细地掖好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温水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水要喝完,早饭在锅里,粥不够咸的话桌上有咸菜。走了。别哭。——左奇函。”
杨博文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把纸条叠好,放进了枕头下面。然后他端起那杯水,一口一口地喝完。然后他去了厨房,打开锅盖,锅里的粥还温着。
他用勺子搅了搅粥——米粒已经煮得很软烂了,是那种需要熬很久才能达到的软烂程度。这意味着左奇函很早就起来熬粥了,熬完粥之后又等了很久,等粥温到不烫嘴但也不凉的温度,才把火关了,离开了。
杨博文坐在灶台前的小板凳上,端着那碗粥,慢慢地喝着,听着窗外山风吹过树梢的声音。粥很软,很糯,不咸也不淡。
他喝完粥,洗了碗,给左奇函发了一条消息。
杨博文:粥很好喝
消息发出去之后,大约过了三分钟,左奇函回复了。
左奇函:嗯。
只有这么一个字。但杨博文盯着这一个字看了很久,因为他从那个“嗯”里翻译出了很多内容——“你喝完了我就放心了”“我在路上了,一切顺利”“别哭了”。
杨博文没有哭。他把手机收好,换上戏服,走出住处。山村的早晨,雾气还没散,远处的山峦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未干的水墨画。孩子们已经在校门口等着他了,看到他出来,一个个跑过来,喊着“杨老师杨老师”,拉着他的手往教室走。
杨博文被他们拉着,走进校门,走进教室,走上讲台。
他站在讲台上,看着下面那一张张仰起的小脸,笑了。
“上课。”他说。
孩子们齐刷刷地站起来:“老师好——”
杨博文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课文题目。粉笔在黑板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窗外阳光穿透了雾气,照进教室里来,把每一个孩子的脸都照得亮亮的。
他知道左奇函已经走了。但他也知道,左奇函会再来的。
因为他说了“好”。左奇函说“好”的时候,从来都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