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戈壁滩回到北京之后的半个月,杨博文和左奇函之间像是被什么东西隔开了。
不是那种撕破脸的决裂——他们会因为工作需要而沟通,会通过经纪人和助理传递消息,会在必要的场合礼貌地打招呼。但那种之前存在于他们之间的、微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亲昵,像被抽走了空气的气球一样,瘪了下去,皱成一团,缩在某个没人愿意触碰的角落里。
杨博文没有主动联系过左奇函。左奇函也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他们的交流降到了最低限度的必要沟通:《囚鸟》的后期制作进度、宣传方案、定档日期。所有的信息都通过程砚白和左奇函的助理小陈来传递,两个人像两条平行的线,在各自的轨道上延伸,再也没有交集。
杨博文告诉自己这是好事。是正常的。是他和左奇函之间应该有的、正确的、合乎契约精神的关系。投资人管投资,演员管演戏,两条线本来就是平行的,不需要也不应该交叉。他们各自在合同划定的线路上匀速前进,保持安全距离,谁也不越界。
可是——
可是每次手机震动,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去看。不是左奇函。从来不是左奇函。
可是每次路过左氏娱乐大楼的时候,他会不由自主地抬头看向顶层那间会客室的窗户。灯有时亮有时灭,亮着的时候他会想左奇函是不是在里面加班,灭了的时候他会想他今天没有来公司。
可是每天晚上睡前,他会下意识地点开和左奇函的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杀青宴那晚的“开门”。他总是看到那里就关掉,从不敢往下翻,因为下面什么都没有,翻下去只会看到一个越来越长的、空白的、没有尽头的沉默。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也许是因为他在期待一个解释。那句“别入戏太深,你只是我最成功的投资”说得太冷、太突然、太不像左奇函会说的话。左奇函不是一个会说这种话的人——他一向克制、精准、从不说多余的话,也从不说不够精准的话。那句话太刻意了,刻意到像是一句早就准备好的台词,在他觉得“危险”的时候,拿出来挡在面前的盾牌。
但这个猜测让杨博文更痛苦。因为如果是真的——如果左奇函说那句话是因为他感觉到了危险,他感觉到了两个人之间正在越界的东西,他选择了用最冰冷的语言来筑起一道墙——那意味着左奇函对他也是有感觉的。
而他选择了把那种感觉杀掉。
杨博文不知道哪一种情况更令人心碎。是左奇函根本不在乎他,还是左奇函在乎他但选择了拒绝。
也许都一样。反正结果是一样的。
日子就在这种沉默中一天一天地过去。杨博文把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囚鸟》的宣传工作中——接受采访、拍摄杂志、参加综艺节目。
他配合度极高,从来不迟到不早退,对记者的每一个问题都认真作答,对节目组的每一个环节都全力配合。工作人员都喜欢和他合作,说他“没有架子”“好相处”“专业”。
但他们看到的只是杨博文想让他们看到的那一面。
在那些闪光灯照不到的角落——在化妆间里独自坐着的片刻、在保姆车后座闭着眼睛假装休息的时刻、在深夜回到酒店房间后的那些漫长而安静的时光——他会允许自己摘下那张“专业演员”的面具,露出底下那张疲惫的、困惑的、心不在焉的脸。
他瘦了很多。
不是在戈壁滩拍戏时的那种“为角色减重”的健康意义上的瘦,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从里面往外衰败的瘦。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的线条变得更加锋利,锁骨下方的凹陷能盛下一小汪水。他的眼窝比以前更深了,黑眼圈浓到用三层遮瑕都盖不住。
杨博文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觉得这张脸陌生得可怕。不是因为他变丑了,而是因为他在这张脸上看不到以前那种东西了——那种“我在做我喜欢的事情”的光。
他在演戏。他每天都在演戏,在镜头前、在采访中、在饭局上。但回到家之后,他连给自己演一个“我没事”都做不到。
他不想承认这是因为左奇函。但他骗不了自己。
这天下午,《囚鸟》的宣传方安排了一组杂志大片拍摄,主题是“孤独与自由”。摄影师选了一个很空旷的旧厂房,工业风的装修,灰白色的水泥墙面,巨大的窗户投下一片一片的光影。杨博文需要在这个场景中呈现出一种“被囚禁但依然向往自由”的状态——和《囚鸟》的主题高度契合。
他站在窗户前,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整个人勾勒成一个暗色的剪影。他的侧脸在逆光中几乎看不清表情,但那种孤独的、疏离的、与世界保持着距离的气质,透过模糊的光晕和尘埃,清晰地传递给了镜头后面的每一个人。
摄影师拍了十几张之后,放下相机,对杨博文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安静了的话。
“博文,你心里是不是有事?”
杨博文的睫毛颤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个笑容完美得无懈可击,嘴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睛里的情绪控制得精准无误。
“没有啊,我只是在角色里。”他说。
所有人都信了。因为他是杨博文,他是影帝,他可以让任何人相信他说的任何话。
但他自己没信。
那天拍摄结束后,杨博文没有让程砚白送他回家。他说想一个人走走,程砚白犹豫了一下,没有坚持,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
杨博文裹着一件黑色的冲锋衣,把自己藏在高高竖起的衣领后面,沿着长安街一个人走了很久。北京的秋天来得很快,树上的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风吹落了,铺在人行道上一地碎金。他在一片银杏叶上踩过去,干枯的叶片碎裂时发出的声响,细碎而决绝——像什么东西从高处坠落的声音。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走什么、在等什么。也许只是在拖延回到那个空无一人的公寓的时间。以前那个公寓至少还有左奇函偶尔会出现的身影,现在它什么也没有了,只剩四面墙、一盏灯,和一个不想面对自己的人。
走到某个路口等红灯的时候,他的余光捕捉到了一个身影。他猛地转过头——
不是左奇函。只是一个穿着深灰色大衣、高高瘦瘦的陌生男人。
杨博文的心脏从嗓子眼落回胸腔里,落地的声音沉闷得让他觉得恶心。他不知道自己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绿灯亮了。他过了马路,继续走,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大约五十米的地方,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在路边停了很久。车里的男人看着他过马路的背影,看着他被秋风鼓起的衣角,看着他消失在街角的人群中,然后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左奇函已经这样跟着他很多天了。
不是跟踪,只是——确认他安全。
确认他好好吃饭。确认他按时回家。确认他在他说了那些话之后,没有彻底地、不可挽回地把自己摧毁。
他知道自己做错了。那天晚上在戈壁滩,他说了不该说的话。或者说,他说了他唯一能说的话。
因为那一刻,如果他不说那句话,他会做一件更错误的事。他会吻杨博文。而如果他吻了杨博文,他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用“投资”这个词竖起了一道墙。他以为这道墙会保护他们两个人,会让他们回到安全的地带,会让他们继续扮演“投资方”和“艺人”的角色,不会越界,不会犯错,不会——不会受伤。
但他忘了,墙这种东西,从来都是双向的。它不仅拦住了对方,也困住了自己。
现在他困在这道墙后面,每天花更多时间盯着杨博文的聊天界面。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打了删,删了打,最后什么都没发出去。
他的助理小陈不止一次看到他对着那个对话框发呆,那种表情不是小陈在任何人脸上见过的——像是站在悬崖边上的人,一只脚已经踏出去了,又收了回来,然后又踏出去了。反反复复,一遍又一遍,把自己折磨得不成样子。
左奇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顾及自己的状态。他的失眠从戈壁滩回来后更严重了,躺下去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天晚上的画面——杨博文抬起头看他的眼神,问他“你对我到底算什么”时声音里细微的颤抖,“别入戏太深”那句话说出来之后杨博文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熄灭的样子。
他没有见过比那更残忍的画面。
因为那个光是他亲手熄灭的。
他约了酒。不是在家里喝,而是在一家私人会所的酒吧里,一个人,一杯接一杯。
这家会所是他一个朋友开的,私密性很好,来的人都是圈内有头有脸的人物,没人会多管闲事地来问他“左少你怎么了”。他需要这种不被打扰的、彻底的、让自己慢慢往下坠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保大概换了三次杯子,每次都是不同的酒——威士忌、白兰地、红酒,他不在乎,他只是需要酒精来把脑子里那个声音压下去。
那个声音反复说着一句话:你本可以不说的。你本可以抱住他。
手机的屏幕在这个时候亮了起来。
小陈发来了一条消息:左总,杨博文先生今天拍摄结束后独自一人在长安街走了四十分钟,现在已经回到公寓。另:他的体重比拍《囚鸟》前轻了十二斤,最近一周的平均睡眠时间不足五小时。
左奇函盯着这条消息,盯着那些冷冰冰的数字——十二斤,五小时。每一个数字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是因为他喜欢这些数字,而是因为这些数字告诉他一个他不愿意面对的事实——
他把杨博文伤到了。
伤得很深。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和胃壁,带来一种短暂的、近乎自虐的快感。他把酒杯重重地放在吧台上,声音惊动了旁边的客人。有人看过来,认出了他,但看到他的表情之后,明智地转过了头。
“再来一杯。”他声音闷闷的。
酒保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但还是给他倒了一杯。
左奇函端起第四杯酒的时候,手机又震了。
不是小陈。是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但他认得那串数字。因为他在搜索栏里输入过无数次,在联系人列表里翻到过无数次,在想要拨出又放弃的瞬间凝视过无数次。
杨博文。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酒意让他的反应比平时慢了半拍,但他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不止半拍。
他划开了消息。
杨博文只发来了一句话:左奇函,你是不是在躲我。
没有标点,没有表情,甚至连一个多余的符号都没有。但这七个字像七颗子弹,一颗一颗地打穿了左奇函用酒精垒起来的防御工事。
他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久到他又点亮,久到他又熄灭,久到旁边的客人以为他在看什么重要的商业文件。
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他在那个输入框里反复了大约十分钟,打了无数版本——我最近很忙,你多想了,抱歉,最近公司事情多,我们改天约个时间——最后他删掉了所有的措辞和修辞,只留下了最直接也最懦夫的两个字:没有。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杨博文的回复。
等了五分钟。十分钟。二十分钟。
没有回复。
左奇函把剩下的酒一口喝光,叫了代驾,回家。
他坐在车后座,靠着车窗看着夜幕下后退的城市灯火,忽然想起杀青那晚杨博文问他“你会遗憾吗”时的表情——那是在左奇函告诉他自己曾经差一点学了电影之后,杨博文问的。
他当时说“以前会,现在不会了”。杨博文问为什么。
他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长了,长到要用一部电影才能讲完。但他当时想说的是——因为我不需要自己拍电影了。我看到你演陆时寒的时候,我知道我所有没能说出口的东西,你都在镜头前替我说了。你把我心里那些模糊的、没有形状的感情和愿望,变成了有血有肉、有呼吸有眼泪的人物。你代替我,完成了我的电影梦。
但他没说。他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看着杨博文在戈壁滩的落日中,被风吹乱头发的样子,然后伸手帮他别了一下。
那个动作没有别的意思。他只是想碰碰他。只是想确认他是真实的,在这个他以为此生不会再见到的戈壁滩上,在他以为此生不会再遇到的人面前,他还在。
想到这里,左奇函忽然命令代驾停车。代驾吓了一跳,但还是靠边停了。左奇函下车,站在街边,冷风把酒意吹散了一些。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杨博文的聊天界面,看着那两句对话——
杨博文:左奇函,你是不是在躲我
左奇函:没有
他盯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进口袋,没有再说一个字。
因为他知道,如果他再说下去,他会说一些他还没准备好面对的话。
这座城市很大,大到装得下所有人的秘密。这座城市也很小,小到两个彼此躲避的人,总会在某个街角猝不及防地相遇。
那天是《囚鸟》的预告片发布会。
这是《囚鸟》杀青之后,杨博文和左奇函第一次需要出现在同一个场合。发布会在一家五星级酒店的宴会厅举行,邀请了业内主要的媒体和影评人,规模不小。杨博文要上台接受采访,和导演顾深一起聊《囚鸟》的创作过程。左奇函作为出品方代表出席,不上台,但需要在台下观看,并在发布会后的酒会上与媒体和嘉宾交流。
杨博文提前一个小时到达了酒店。他在化妆间里坐着,化妆师在给他做造型,他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程砚白在旁边帮他过流程,他“嗯”“好”“知道了”地应着,语气平得不像是在准备一场大型发布会,更像是去菜市场买个菜。
化妆师在给他画眼线的时候,他的手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握成了拳头。化妆师以为他紧张,轻声说“放轻松”。他不是紧张,他是在做准备——做和左奇函出现在同一个空间里而不失态的准备。
他不知道这个准备够不够。
发布会开始了。
杨博文和顾深一起走上台,在主持人的引导下坐定。灯光打在他身上,他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都被放大、被记录、被审视,像一件被放在聚光灯下的展品——展品的名字叫“杨博文影帝”,展品的标签上写着“专业、得体、无懈可击”。
他坐得很直,笑容保持在最得体的弧度,回答问题时声音沉稳而富有磁性,偶尔抛出一些小幽默,让台下的记者们发出善意的笑声。
他是天生的演员。他可以把自己演成任何人,包括“没事的杨博文”。
但他始终没有朝左奇函坐的方向看一眼。
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太想了,所以他不敢。
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演不下去了。
台上的采访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顾深聊了很多拍摄期间的趣事,提到杨博文在戈壁滩上的敬业精神时,语气里全是敬佩和心疼。他说到杨博文为了角色减重了将近二十斤、在零下十几度的天气里穿着单薄的戏服一遍遍过戏、膝盖跪破了皮也不肯用替身——顾深说这些话的时候,杨博文坐在旁边,脸上挂着谦逊的笑容,好像那些事情不是他做的。
台下的记者们听得入神,闪光灯噼里啪啦地响着。但没有人在意坐在角落里最不起眼的位置上的左奇函——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他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越攥越紧,指节泛白。
他不愿意让自己去想杨博文在戈壁滩上受的那些苦。因为他每一次想,都会觉得那些苦里有他的一份责任。
采访环节进行到最后,主持人问了一个让全场安静下来的问题。
“博文,《囚鸟》这部电影讲的是一个关于禁锢与自由的故事。我想问一个稍微私人一点的问题——在你自己的演艺生涯中,你有没有感到过被‘禁锢’的时刻?是什么让你坚持下来的?”
这个问题不在事先沟通的提纲里。杨博文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只用了不到半秒就把这种本能反应压了下去。
他接过话筒,安静了两秒钟。那两秒钟的沉默在发布会上显得格外漫长,台下的记者们屏住呼吸,闪光灯也停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他说出一个重要的秘密。
“有。”杨博文说,声音比他平时说话轻了一些,但更真实了,“而且那种‘禁锢’的感觉,不是来自外界,是来自我自己。”
他不知道该不该说这些。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样一个公开的场合说这些。但那个问题像一把钥匙,打开了他心里某扇他一直关着的门——那些关于封杀、关于走投无路、关于签下那份合同时的复杂心情、关于某个说了伤人的话之后就消失不见的人的记忆,潮水一样涌了出来,漫过了他所有的防线。
“当你把所有的热情和信仰都放在一件事上的时候,你很容易把自己困住。”杨博文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没有激昂,没有煽情,只是平静的、真诚的叙述。“你会开始怀疑——我做的这些到底有没有意义?我到底是因为热爱而坚持,还是因为我没有别的选择?”
台下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后来我学会了。”杨博文的嘴角弯了一下,那是一个和他平时那种完美的职业微笑完全不同的弧度。“我学会了一件事——禁锢你的从来不是外界,是你自己。你相信自己能飞的时候,你就飞了。”
全场响起了掌声。
杨博文站在台上,被掌声和灯光包围着,像一个真正的、站在顶峰的影帝。他的笑容依然完美,他的姿态依然得体,他的每一寸存在都在向世界宣告——我很好。
但在那些闪光灯照不到的地方——在台下的角落里,左奇函看到了他握着话筒的手指微微发颤。
整个发布会,杨博文没有看他一眼。但他看到了杨博文的手在抖。
那个颤抖像一个无声的问号,悬在整个发布会的上空。左奇函坐在那个角落里,看着那个被所有人注视的、光芒万丈的,但手指在微微发抖的杨博文,觉得自己心口那个刚刚开始愈合的伤口又被撕开了,撕得比他亲手撕开的那一次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