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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动

奇文:发酵蓝调随笔

《囚鸟》的拍摄接近尾声的时候,杨博文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连续的精神和肉体双重消耗,加上戈壁滩昼夜巨大的温差,让他在最后一周倒下了。高烧到三十九度五,整个人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捞出来的铁,冷得发抖,但皮肤烫得能煎鸡蛋。

驻地没有医院,最近的县城医院要开车三个小时。医生建议去县城,但杨博文拒绝了——因为最后一周的戏份全是重场戏,他一请假,整个剧组的进度都会受影响。

左奇函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是在半夜。

杨博文不知道他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剧组的医生告诉了他,也许是别的什么渠道。但凌晨两点,他的房门被敲响了。打开门,左奇函站在门口,穿着睡衣——是的,睡衣——头发乱得不像话,眼睛下面有明显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床上弹起来就冲过来的。

他手里拎着一个医药箱,脸上的表情是杨博文从没见过的。不是平时那种从容的、掌控一切的淡漠,而是一种近乎于慌张的、不知所措的焦灼。

“你发烧为什么不告诉我?”左奇函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杨博文的嗓子烧得像吞了砂纸,开口都费劲:“你……怎么知道?”

左奇函没有回答。他走进房间,把医药箱放在桌上,伸手覆上了杨博文的额头。那只手很凉,贴着滚烫的皮肤,像是一块冰被扔进了沸水里。杨博文在那一瞬间舒服得几乎呻吟出声,但他忍住了。

“三十九度五。”左奇函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他打开医药箱,拿出退烧药和体温计,倒了一杯温水,坐在床边。杨博文看着他做这些事,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的手指,看着他因为担心而微微皱起的眉头,看着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微微抿紧的嘴唇。

这个人左奇函,左氏集团的继承人,商界翻云覆雨的人物,此刻像一个普通的、心爱的人发烧了不知道该怎么帮助的爱人——慌张、笨拙、手足无措。

“吃药。”左奇函把药片递过来。

杨博文张嘴,药片被放进他嘴里的瞬间,左奇函的手指碰到了他的嘴唇。那是一个极其短暂的接触,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杨博文感觉到了——那只手指是凉的,微微颤抖着,碰触的力道轻得像是一个不敢确认的吻。

他吞下药片,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还给左奇函。左奇函接过杯子的时候,手指再一次碰到了杨博文的手指。这一次,两个人同时顿了一下。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升高了几度。

“你转过来,我给你量体温。”左奇函的嗓音有些不稳,像是一根绷得太久的弦,随时会断裂。

杨博文转过身来,左奇函把体温计放在他的腋下。这个动作需要两个人靠得很近,杨博文闻到了左奇函身上的味道——不是平时那种冷杉木的香水味,而是一种更本真的气息,干净的、温暖的、像太阳晒过的棉被一样的气息。

“左奇函。”杨博文烧得迷迷糊糊,声音含混得像隔了一层棉花。

“嗯。”

“你是不是……对我太好了?”

这一句话说出口之后,杨博文立刻就后悔了。不是因为这不是真话,而是因为这句话太危险了——它打开了一扇本应该关着的门,邀请对方走进他不该走进的地方。

左奇函的手指在杨博文的衣领处停了两秒。

“你是我的资产。”左奇函说,声音僵硬得像是在背一份合同,“我照顾自己的资产,有什么问题?”

杨博文没有拆穿他。

他说“资产”的时候,声音在抖。那个细微的颤抖像一把很钝的刀,割在杨博文心口最柔软的地方。不疼,但很慢,让他意识到那一瞬间的他正在被切开——左奇函的话和他颤抖的嗓音之间的缝隙里,藏着某种被强行按捺下去的、焦灼的、滚烫的、不敢见光的情绪。

温度计响了。三十九度六。左奇函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明天我送你去医院。”他说,语气不容商量。

“明天有戏——”

“戏可以往后推。”

“我的状态——”

“你的状态现在不适合拍戏。你发烧到三十九度六,站在镜头前就是一团模糊的、不清醒的影子,那不是陆时寒。你拖着一副烧糊涂的身体硬撑,不是敬业,是对角色不负责。”

杨博文被他这一套话说得哑口无言。不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确实有道理——而是因为左奇函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任何商人计算成本效益的精明,只有一个很怕另一个人出事的普通人的焦虑。

杨博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高烧让他的知觉变得迟钝,但他清楚地感觉到,左奇函的手还放在他的后颈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上去的,也不知道在哪里停留了多久。

那只手很暖,暖到杨博文舍不得让这只手离开。

第二天,左奇函到底还是把杨博文送去了医院。

三个小时的车程,杨博文靠在副驾驶座上,半梦半醒。左奇函开车开得很稳,稳到像是车里的这个人是一杯随时会洒出来的水。他全程没有放音乐,没有说话,甚至连收音机都没有开。车里的安静近乎一种仪式——一种他不愿惊扰杨博文休息的、无声的郑重。

杨博文在那种安静中,闭着眼睛,听着左奇函的呼吸声和轮胎碾过地面的声音,觉得自己像是一片被风吹了很久的叶子,终于落在了一个可以停歇的地方。

在医院挂完水,烧退了一些。医生说是病毒性感冒加上过度疲劳,需要静养至少三天。左奇函没等杨博文开口,直接替他做了决定:“静养三天,剧组那边我去说。”

杨博文看着他,想说“不用”,但看到左奇函眼睛下面的青黑色之后,那句话被吞了回去。

这几天左奇函也瘦了。杨博文突然发现。

不是因为不吃饭,而是因为杨博文病了之后,左奇函每天收工后都来他房间,有时候只是坐一会儿,有时候帮他换额头上的退热贴,有时候在杨博文睡着之后才离开。

他说不清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某一次半梦半醒的时候,感觉到有人在帮他掖被角。也许是某一天早上醒来,发现床头柜上的水杯还是温的,而窗帘不知道什么时候被细心地拉上了,遮住了刺眼的晨光。

这些事情,左奇函从来没有提起过。

回驻地之后,杨博文在床上躺了两天。第三天,他的烧已经完全退了,但顾深还是不让他出工,说“再养一天”。于是杨博文只能躺在房间里看剧本、发呆、以及在黄昏的时候拉开窗帘看戈壁滩的落日。

他拉开窗帘的时候,看到左奇函站在走廊尽头的窗户旁边。

走廊的光线不太亮,橘红色的夕阳从窗户里涌进来,把左奇函整个人染成了暖色调。他靠在窗台上,手里夹着一根烟,但没有点。他好像只是在“靠着”和“发呆”之间选择了最省力的姿态。

杨博文看了他大约十秒钟,然后做了一件也许他清醒的时候不会做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左奇函转过头来。看到杨博文穿着睡衣、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样子,他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先是惊讶,然后是一种被发现的、少许的不自在,最后变成了那种杨博文越来越熟悉的、不加掩饰的注视。

“你怎么出来了?”左奇函把没点的烟收起来,声音比平时轻。

“日落了。”杨博文说,走到他旁边的窗户前,和他并肩站着。戈壁滩的落日确实很好——天空从橘红渐变到深紫,地平线上有一道亮得刺眼的金边,云被烧成了灰烬的颜色,风把远处沙丘的轮廓吹得模糊不清。

他们一起看了大约两分钟的落日。这两分钟里,谁都没有说话。风吹过来,带着戈壁滩特有的干燥和微凉,把杨博文睡乱的头发吹得更乱。

左奇函的目光从他的侧脸移到了他的头发上。杨博文感觉到他在看自己,心跳快了起来,但他没有转头。他害怕自己一转头,就会做出一些不应该做的事——比如伸手碰一碰左奇函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头发,比如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比如承认一个事实。

左奇函忽然伸出手,把杨博文额前那缕被风吹乱了的头发别到了耳后。指尖擦过太阳穴的时候,杨博文的呼吸猛地一滞。

“风大。”左奇函说。好像他刚才的动作只是为了帮杨博文挡住风,好像他不是因为他想碰他。

杨博文转过头看着他。夕阳是从窗户涌进来的,把两个人的轮廓都照得有些不真实——像是戈壁滩上两个被风吹了很久的人,终于在这一刻发现,原来不是只有风沙在陪伴自己。

左奇函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没有收回去。杨博文的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那只手上——骨节分明的、修长的、刚才触碰过他太阳穴的、此刻正微微蜷缩着像是在忍耐什么的手。

他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点,就伸手握住了那只手。

但理智在最后一刻回了笼。

左奇函是他的投资人,是他签下“私人艺术品”合同的对象。这份关系从一开始就建立在不对等的基础上——左奇函给,杨博文收;左奇函要求,杨博文执行。如果他在这种不对等的关系里动了心,那他不是在恋爱,他是在把自己的软肋亲手送到对方手里。

杨博文退出一步,拉开了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他的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如果不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只会觉得他只是在调整站姿而已。

“谢谢左少。”杨博文说,声音恢复了那种礼貌的、带着距离感的调子,“我回去了。明天可以复工了。”

他转身走了。

走了大约三步的时候,左奇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博文。”

杨博文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但他清楚地听到了左奇函的声音里那种从未有过的、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疲惫。

“你如果一直叫我‘左少’,”左奇函说,声音轻到几乎被走廊尽头传来的风声覆盖,“我们就永远只能是艺人和投资方的关系了。”

杨博文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几乎让人窒息的沉默,但他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不知道左奇函希望他叫什么。不知道左奇函希望他们之间是什么关系。不知道左奇函对他好的那些时刻、照顾他的那些瞬间、触碰他的那些动作,到底是投资人对资产的维护,还是别的什么。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推开门,进了房间。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在门板上,听着自己的心跳。

走廊里的脚步声并没有远去——杨博文等了很久,也没有听到左奇函离开时那特有的、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步伐。

他没有再开门去看,但那一夜他失眠了很久。闭上眼就是左奇函被夕阳染成金色的侧脸、他指尖碰触太阳穴时微凉的温度、他问“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时声音里压抑着的颤抖。

他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左奇函对他,到底算什么?

他想不出答案。

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已经没办法再假装置身事外了。

隔壁房间的方向,走廊尽头那道橘黄色的灯光透进来。杨博文闭着眼睛,脑子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左奇函帮他别头发的那几秒。

他把被子拉过头顶,像一只乌龟把自己缩回壳里。黑暗里,他的心跳声大得像敲鼓。

不该动的心,动了。

不敢认的事,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