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空

庆功宴的醋意还堵在马嘉祺心口，辗转一晚，他还是准时踏进了中戏的戏曲练功房。

推开门，苏染已经在里头了。她换回了素净的浅灰色练功服，长发利落束成低马尾，没有半点明星的棱角，正低头整理着把杆上的水袖，神情平和专注，和之前无数次补课的模样毫无差别，没有刻意回避，也没有半分疏离，全然是熟悉的学姐模样。

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向马嘉祺，眉眼温和，语气是一如既往的专业沉稳：“来了，先热身十分钟，昨天练的水袖指法力度不够，今天重点抠身段配合。”

没有多余的寒暄，也没有提及庆功宴的偶遇，一切都和从前一模一样。马嘉祺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疑惑，乖乖走到一旁热身，目光却忍不住悄悄落在她身上。他不敢问那个男人的身份，不敢问她突然离场的缘由，只能默默跟着她的节奏练习。

苏染耐心地走到他身侧，抬手轻轻摆正他的肩背，指尖轻触他的手臂，语气平缓地纠正：“腰腹收紧，重心往下沉，戏曲身段要柔而不软，别太紧绷。”

全程相处自然融洽，没有尴尬，没有异样，仿佛庆功宴上的所有画面、所有议论，都只是马嘉祺一个人的胡思乱想。

可补习刚过半，苏染放在桌边的手机便轻轻震动起来。她拿起看了一眼，没有避开马嘉祺，淡然接起电话，语气平静：“嗯，我这边结束了，马上下来。”

短短两句，她便挂了电话，转头看向马嘉祺，神色如常，没有丝毫闪躲，只是带着几分仓促：“我临时有事，今天的课先到这，剩下的内容下次再补，我先走了。”

说完，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和包包，对着马嘉祺微微点头示意，便快步走出了练功房，步伐干脆，和以往赶行程的样子别无二致。

马嘉祺下意识跟到练功房门口，就看见楼下停车场，庆功宴上那个身着高定西装的男投资人，正倚在黑色轿车旁等她。苏染快步走过去，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男人自然地为她拉开车门，苏染弯腰落座，车子平稳驶离。

自那以后，苏染便彻底从练功房消失了。

马嘉祺依旧每天准时赴约，开灯、热身、等待，可练功房的灯光亮了又灭，窗外的日出日落交替了一遍又一遍，始终等不到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没有她的任何私人联系方式，唯一的交集只剩这间空荡荡的教室，连一句询问、一句告别都无从说起。

他像丢了魂一般，整个人彻底垮掉。团体排练时，眼神空洞地站在队伍里，明明音乐响起，却迟迟记不起动作，走位频频错位，哪怕队友提醒，也只是木讷地反应；影视拍摄现场，面对镜头，他眼神无光，一句简单的台词反复卡顿，眼眶总是莫名泛红，整场戏没有半点灵气，导演喊停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却始终无法找回状态。

平日里他更是沉默得吓人，不再说话，不再笑，对着食物毫无胃口，整夜整夜地失眠，周身裹着化不开的低气压，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生气，只剩一副躯壳。队友们看在眼里，急得团团转，不管怎么安慰、怎么询问，他都只是低着头，半个字都不肯说，把所有的痛苦都死死闷在心底。

没过几天，经纪人便直接把马嘉祺叫进了单独的经纪办公室，办公室里的气氛压抑到让人窒息。

经纪人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满满一页近期工作失误记录，脸色凝重，指尖重重敲了敲桌面，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又藏着深深的担忧：“马嘉祺，你最近到底是怎么回事？！”

马嘉祺垂着头，身形单薄，双手垂在身侧微微颤抖，指尖攥得发白，却依旧一言不发。

“舞台排练接连失误，拍摄状态一塌糊涂，整个团队都在为你的状态买单，你知道这有多影响工作吗？”经纪人往前倾了倾身，语气放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我看着你一路走来，你是偶像艺人，吃的是公众人物这碗饭，恋爱、私人感情，从来都是行业禁区。一旦曝光，不光你的事业全毁，粉丝、舆论的压力，你根本扛不住。”

见他依旧沉默，肩膀微微颤抖，经纪人语气多了几分恳切的劝诫：“我不管你心里藏着什么人，不管你有多难受，都必须立刻断了念想。你现在没有资格谈恋爱，也不该被这些事毁了自己这么多年的努力。把心思收回来，求你，别再这样下去了。”

“我知道了。”马嘉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哽咽，没有辩解，没有反驳，可心底的痛苦、思念、委屈，早已泛滥成灾。

他没有谈恋爱，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暗恋，一场没来得及解开的误会，可这些，他无法对任何人言说，只能自己扛着所有的煎熬。

又过了半个多月，马嘉祺依旧日复一日地去往练功房，哪怕明知等不到人，也固执地坚守。直到这天，他推开门，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戏曲任课教授。

教授看着他眼底的落寞与憔悴，轻叹一声，眉眼温和地开口：“小马，以后那个学姐就不会再来给你补课了，我身体休养好了，往后的课都由我来教。”

马嘉祺的心脏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他喘不过气，他猛地抬头，眼底带着最后一丝希冀，语气颤抖着追问：“老师，学姐她……到底为什么不来了？”

教授看着他这般模样，不再隐瞒，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说道：“不瞒你说，那是我亲孙女，本就是圈内的艺人，叫苏染。当时我身体不好，才拜托她过来帮我代课。如今她进组拍大戏，行程排得满满当当，连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实在抽不出空，以后都来不了了。那孩子，教得还不错吧？”

这句话，如同惊雷，彻底炸碎了马嘉祺最后一丝念想。

原来他心心念念的学姐，真的是那个万众瞩目的顶流苏染；原来那些温柔的补习、默契的相处，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代课的缘分；原来她的突然离开，从来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回归了她原本的生活，回到了没有他的、光芒万丈的世界里。

他强忍着眼底的泪水，扯出一抹比哭还要难看的僵硬笑容，声音涩得发苦：“嗯，学姐教得很好，真的……教了我很多东西。”

“那就好，收拾一下，我们开始上课。”

马嘉祺机械地拿出练功道具，眼神空洞地站在把杆前，根本听不进教授讲的任何内容，脑海里全是苏染的一颦一笑，全是她耐心教他身段的模样，全是她被那个男人接走的画面。

就在他魂不守舍的时候，手机屏幕突然亮起，一条娱乐热搜弹了出来，标题赫然是——#苏染新剧杀青#。

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才点开了这条热搜。

剧组官方发布的全员杀青照，清晰地映入眼帘。

苏染站在人群最中间，依旧是那般耀眼，嘴角挂着清浅又温柔的笑容，那是他从未在练功房里见过的、轻松又明媚的笑意。而她的身侧，紧紧挨着的，正是庆功宴上与她一同吃饭、后来接她离开的那个男投资人。

男人站在她身旁，眼神宠溺地看向她，两人并肩而立，姿态亲昵又般配，在整张合照里，格外刺眼。

那一刻，马嘉祺只觉得全世界的光，瞬间全部熄灭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暗淡无光，耳边教授的讲课声、窗外的风声，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死寂。

他死死盯着那张照片，指尖颤抖得几乎握不住手机，眼眶瞬间通红，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眼眶里打转，视线渐渐模糊。

原来她这段时间的消失，是全身心投入拍戏，过得充实又耀眼；原来那个男人，一直陪在她身边，陪她拍完整部戏，甚至能以最亲近的姿态，出现在她的杀青照里；原来练功房里的所有相处，所有心照不宣的默契，所有他珍藏在心底的回忆，都只是他一个人的独角戏，一个人的执念，一个人的自作多情。

他站在昏暗的练功房里，周身被无尽的黑暗与绝望包裹，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冷风疯狂往里灌，疼得他浑身发抖，连呼吸都带着尖锐的痛感。

所有的等待，所有的思念，所有藏在心底的悸动与欢喜，在这一刻，全都变成了天大的笑话。

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盯着照片，眼眶通红，泪水无声滑落，砸在手机屏幕上，彻底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悲伤与绝望里，整个世界，再也没有一丝光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