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算是班上最晚到的,车上已经没几个空位了,江似白站在过道上,他想了一下朝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走了过去。
旁边坐着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人。校服外套搭在膝盖上叠得整整齐齐,耳机线从口袋里垂出来,低垂着眼在看手机。窗外的光从他另一侧打进来,在他侧脸的轮廓上勾出一道柔和的亮线。
许哲。
"这儿有人吗?"
许哲抬起头,摘掉一边耳机,目光在江似白脸上停了一下。
"没。"他往里面挪了挪,把靠过道的位置让出来。
江似白坐下来,把背包放在脚边。车子在发动,引擎的震动从座椅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种规律的、低沉的嗡嗡声。窗外的操场开始往后移动,校门、街道、早点摊蒸腾的白气,一帧一帧地从窗口滑过去。
江似白把头靠在窗户上,打算眯一会儿,等到再醒来时,车子已经驶到正路街,意识还没有完全跟上身体,脑子里还泡在一团浆糊一样的东西里,眼前的世界模糊了几秒才慢慢聚焦。他眨了眨眼,感觉到自己的脸贴着一个温暖的东西,不是窗玻璃又硬又凉的触感,而是软的、有温度的,好像……肩膀。
许哲的肩膀。
江似白猛地坐直了身体。身边的人因为他的动作,转过头看向他。
“……抱歉。”江似白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他清了清嗓子,试图用干咳掩饰过去,视线慌乱地投向窗外,“我……睡得太沉了。”
“没事的。”身边的人顿了一下又开口道,“你困的话,可以再靠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不…不用了。”江似白话说不自主地打起了嗑巴。
“嗯。”
车子又开了大约半个小时。
"各位同学,我们马上就到酒店了。"黄忠颜站起来,手里举着一面小黄旗,像带小学生春游一样晃了晃,"等会儿下车之后,先去大堂集合,我统一发房卡,然后大家把行李放好,11:50在一楼餐厅吃午饭,下午2:00准时出发去博物馆。听清楚了吗?"
"听——清——楚——了——"
大巴缓缓驶进酒店的环形车道,刹车时车身轻轻一震。江似白站起来,背上自己的双肩包,跟着前面的人排队下车。
酒店大堂铺着浅色大理石地面,中央悬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擦得锃亮,把整个空间照得明晃晃的。前台后面站了两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正低头在电脑上敲着什么。黄忠颜走到前台,报了一声"海城高中高二研学团",对方很快递过来一沓房卡。
“按照排好的名单来领”黄忠颜指挥道。
许哲上前取到房卡,看向江似白:“304走吧。”
“好。”江似白应答道。
304在走廊中部靠右的位置。许哲刷卡推门,侧身让江似白先进去。
房间比江似白想象的要宽敞一些。两张单人床并排靠墙摆着,中间隔着一个深木色的床头柜,柜面上放着两瓶矿泉水和一本酒店服务手册。
“你睡哪边?”江似白问许哲。
“都可以。”
江似白选了靠窗的那张床,把背包放在床尾,本来想整理一下,但身体比脑子率先做了决定,他直接爬在床上了。
“你不去吃饭吗?”许哲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不了……”江似白含糊地应了一声,眼皮已经沉得掀不开了。
他听见许哲好像又说了什么,但那些字句像被棉花裹住了,传到他耳朵里的时候只剩下模糊的音节,然后脚步声往窗边去了,窗帘被拉拢的轻微声响,接着是空调被调低了一档的嗡鸣变化,再然后一切安静下来,只剩下他自己绵长的呼吸声。江似白这一觉睡得极沉。
他醒过来的时候,房间的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窗帘被拉拢了大半,只留了一道窄窄的缝隙,午后的阳光从那里挤进来,照见空气里浮动的细小尘埃。空调低低地吹着,温度调得刚好,不凉不燥,覆在皮肤上有种妥帖的舒适。他翻了个身,被子从肩头滑落了一点,空气里的凉意让他微微缩了缩脖子。
视线从天花板移到床头柜上。
然后他顿住了。
床头柜上多了一个东西。白色塑料袋,袋口松松地系了个结,搁在那两瓶矿泉水旁边。餐盒的盖子边上凝了一圈细小的水珠。
江似白撑着胳膊坐起来。睡眠让他的反应慢了半拍,他看着那个塑料袋,脑子转了几秒,然后朝房间另一侧看过去。
许哲坐在靠门那边的椅子上。他换了一件短袖,深灰色的,耳机挂在脖子上,手里捧着手机,屏幕上是什么页面看不太清楚,但他的视线落在上面,神情很专注。听见床上的动静,他抬起头来,目光从手机屏幕上挪到江似白脸上。
"醒了?"他说。
江似白张了张嘴,嗓子还有点干涩,他清了清喉咙才出声:"……几点了?"
"一点半。"许哲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搁在膝盖上,"还有三十分钟集合。"
江似白看了一眼床头柜上那个塑料袋。他的视线在那个白色的袋子上停了两秒,然后问:"你带的?"
"嗯。"许哲低下头,把耳机线绕了两圈收好,"餐厅套餐,我吃了一份,给你带了一份。不知道你吃什么,就拿了跟我也一样的。"他顿了顿,"排骨饭,应该还没凉。"
江似白坐在床边,手指搭在被子上,指腹无意识地捻着棉布的一角。他其实不太知道怎么接这句话。他和许哲的关系算不上熟,同学之间顺手捎一份饭,没什么特别的。但江似白总觉得哪里不对,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也许是因为换作是他自己,他可能不会主动去给一个不算熟的人带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