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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 章 被贬凉州

双灵一梦凡尘劫

江洲知州府坐落在代城,与令府的豫城隔了一座青城。

这座府邸是前朝一个藩王的别院改建而成,占地虽不及令府广阔,却胜在精致。

三进三出的院落,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处处透着一股官宦人家的气派。

门前两尊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悬着一块金字匾额,“知州府”三个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然而今日,这座府邸上上下下都笼罩着一层压抑得近乎窒息的沉默。

赵伯庸今年四十有七,正是年富力强的年纪。

他生得白白净净,五官端正,蓄着一把修剪得体的长须,穿上官服时颇有几分儒雅风流的气度。

然而此刻,这个平日里在江洲城中说一不二的知州大人,正瘫坐在庭院的青石板路上,他的官袍皱巴巴地裹在身上,领口大敞,头发散乱,一双眼眶熬得通红,眼下的乌青浓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今日一早,一道圣旨从京城快马加鞭送到了知州府。

天上压着厚厚的云层,阳光怎么也透不过来。

赵伯庸在书房里听到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是管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色煞白,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京、京城来人了……是宫里的……带着圣旨……”

赵伯庸手中的笔“啪嗒”一声掉在桌上,墨汁溅了一纸。

他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接着又像是有千百面鼓同时擂响,震得他头晕目眩。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书房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跪在了前院的青石地面上。

他只记得那天很冷。

明明是初秋,天气还不算凉,但他跪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像贴着冰。

来宣旨的是一个中年太监,面白无须,生着一双细长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往上挑,像一把弯弯的刀。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蟒袍,腰间系着金带,手中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仪态从容,气定神闲,仿佛他此刻不是站在一个知州的府邸里,而是站在自己家的后花园。

赵伯庸跪在宣旨太监面前,身后是知州府上下几十口人,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的脑袋嗡嗡作响,耳边全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那声音大得像擂鼓,几乎要将他的耳膜震破。

宣旨太监展开圣旨,清了清嗓子,尖细的声音在空旷的前院中回荡开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赵伯庸的身体猛地一颤,额头几乎贴到了地面上。

“江洲知州赵伯庸,身负朝廷重托,不思报效,反以权谋私,贪墨赈灾银两三万四千两,收受盐商贿赂折银五万六千两,纵容家奴横行乡里、强占民田、草芥人命,渎职怠政、鱼肉百姓,种种恶行,令人发指。”

宣旨太监的声音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印在赵伯庸的心口上。

他的脸已经白得像纸,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双手伏在地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以上诸罪,经都察院查实,证据确凿,无可辩驳。朕念尔曾稍有微劳,不忍加诛,特从轻处置。”

赵伯庸听到“不忍加诛”四个字,心中一松,整个人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以为自己捡回了一条命,以为自己还能保住官职,以为自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然后他听到了接下来的话。

“着即革去赵伯庸江洲知州之职,削籍为民,流放——凉州。”

凉州。

这两个字像一把重锤,重重地砸在赵伯庸的心口上,砸得他胸口一闷,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凉州。

那是大晋朝最西端的城池,出了凉州便是茫茫戈壁,寸草不生,黄沙漫天。

那里天寒地冻,风沙蔽日,一年有八个月刮着刀子一样的风。

那里没有繁华的街市,没有温软的江南烟雨,只有望不到尽头的荒原和随时可能来犯的胡骑。

凉州的百姓,不是流放的罪人,就是发配的军户。那个地方,人去了就回不来。

被流放凉州的官员,十有八九死在了路上,剩下的一二成到了凉州也活不过三年。

“即日押解起行,不得延误。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落下,整个知州府前院像死一样寂静。

赵伯庸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画面、所有的思绪,都在这一刻被那道圣旨碾成了粉末。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人从身体里抽了出去,飘在半空中,冷眼看着地上的那具躯壳——那具穿着皱巴巴官袍、跪在青石地面上、浑身止不住颤抖的躯壳。

“赵大人,接旨吧。”宣旨太监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

赵伯庸没有动。

他就像一块石头,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宣旨太监皱了皱眉,用脚尖轻轻地踢了踢他的肩膀:“赵伯庸,接旨。”

赵伯庸猛地抬起头来。

他的眼睛通红,眼眶里满是血丝,那目光里有恐惧、有茫然、有不可置信,还有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不顾一切的挣扎。

他伸出双手,哆哆嗦嗦地接过了那道圣旨。

明黄色的绸缎在他的手中剧烈地颤抖着,上面的字迹在他模糊的视线中跳动,像是一条条扭动的蛇。

他将圣旨紧紧地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仿佛那不是一道将他打入深渊的判词,而是一根救命稻草。

宣旨太监完成了差事,整了整衣袍,朝身后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转身便要离开。

皮笑肉不笑。

他那张白净的脸上挂着这样一副表情,嘴角往上翘着,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那是一种见惯了悲欢离合之后的麻木,是对眼前这个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知州大人的不屑,也是一种“与我无关”的冷漠。

他迈步朝府门走去,绛紫色的蟒袍在灰暗的天色下显得格外刺目。

赵伯庸像是被什么东西电了一下,猛地从地上弹了起来。

他连滚带爬地扑上前去,一把抓住了宣旨太监的衣摆。

那一抓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指节泛白,青筋暴起,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公公!”赵伯庸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样子,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凄厉,

“公公留步!是不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我是太师的人——我是沈太师的人啊!太师知道我来江洲赴任,太师知道——”

他的话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像是一个被逼到绝路的人在疯狂地寻找生路。

他的双手死死地攥着宣旨太监的衣摆,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颤,眼眶里的红血丝在阳光下显得触目惊心。

“大人,大人明鉴,我替太师办过事的——太师让我照顾令家,我照顾了——我隔三差五就给令家使绊子,太师一定知道的——大人,大人替我在太师面前美言几句——”

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因为宣旨太监转过身来了。

那张白净的脸上,笑容消失了。

宣旨太监俯视着跪在地上、双手死死攥着他衣摆的赵伯庸,细长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还有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还有脸提太师?”

宣旨太监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刀,轻轻一划,便将赵伯庸那层薄薄的希望割得支离破碎。

然后他扬起手,一巴掌扇在赵伯庸的脸上。

那一巴掌不重,甚至算不上用力,但声音清脆,在寂静的前院中格外响亮。

赵伯庸被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上浮起一个红红的掌印。他的双手松开了宣旨太监的衣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跌坐在地上。

宣旨太监弯下腰,凑近了赵伯庸的耳边。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赵伯庸一个人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像一颗颗冰冷的钉子,一根一根地钉进赵伯庸的脑子里。

“太师有话带给你。”

赵伯庸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既有胆子动令家,就该有胆子去凉州,为皇上尽忠。”

宣旨太监直起身,整了整被赵伯庸攥皱的衣摆,嘴角重新挂上了那抹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他最后看了赵伯庸一眼,那目光里已经没有了怜悯,也没有了嘲讽,只剩下一种彻底的、毫无温度的漠然。

然后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太监们鱼贯跟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知州府的大门外。

赵伯庸坐在地上,像一尊被遗弃的雕像。

“令家。”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掉的蛛丝。

“令家……”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三年前,他在太师府的书房里。沈文渊坐在书案后面,手中执笔,头都没抬,语气淡淡地说了一句:“江洲令家,你好生照顾着。”

照顾。

好生照顾。

赵伯庸的瞳孔猛地放大了。

他忽然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沈文渊说的“照顾”,是真的照顾。是真的让他去照拂令家、保护令家、给令家行方便。

沈文渊不是在说反话,不是在用官场上那些拐弯抹角的黑话——他是真的、真真切切地、一字一句地在交代他,让他好好照顾令家。

而他会错了意。

他以为沈文渊看不惯令家,以为沈文渊是想借他的手去打压令家,以为“照顾”二字是官场上常用的那种虚伪托词。

他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在一个最不该犯糊涂的地方,犯了最致命的糊涂。

他想起了令家。

那个他上任之后隔三差五就给使绊子的令家,那个他卡住商路、扣押货物、为难商号的令家。

他想起有一次,令家商号的管事来求他放行一批货物,他故意拖了半个月,最后那位管事不得不送上一份厚礼才拿到了通关文牒。

那位管事临走时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当时赵伯庸还在心里嘲笑那个管事,觉得令家的人也不过如此,被欺负了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他明白了。

那目光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的人头。

宣旨太监说——“太师有话带给你。你既有胆子动令家,就该有胆子去凉州。”

凉州。

那个最边远、最荒凉、最危险、最让人闻风丧胆的城池。

那不是被贬,那是被发配。是让他去凉州等死。

赵伯庸瘫坐在知州府前院的青石地面上,秋风吹过,卷起几片枯叶,落在他的官袍上。

那件皱巴巴的官袍,他今天还穿着,再过几个时辰,就要被剥下来了。

从此以后,他不再是知州,不再是官,不再有品级,不再有俸禄,不再有府邸,不再有下人,不再有任何人会对他恭恭敬敬地喊一声“大人”。

他将是一个戴着枷锁、穿着囚衣、在官兵押解下一路向西的流放犯。他要走过数千里路,从江南水乡走到西北戈壁,从繁华富庶走到荒无人烟。

他将睡在路边、吃馊饭、喝雨水,不知道自己能活到哪一天。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会错了意。

他会错了沈文渊的意思。

他会错了那个最大的、最不该会错的意思。

赵伯庸忽然笑了起来。

那笑声嘶哑、凄厉、断断续续,像是夜枭的啼叫,又像是破旧的风箱被人用力拉扯发出的声音。

他笑得浑身发抖,笑得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笑得倒在地上,蜷缩成一团。

知州府的下人们远远地站着,没有一个人敢上前。

秋风卷起更多的落叶,在赵伯庸的周围打着旋儿,像是一只只无声的蝴蝶,在为他的末路送行。

天空中的云层更厚了,太阳被遮得严严实实,整座江洲城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光影之中。

远处的街巷间隐隐传来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与知州府里的死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那座繁华的城,从今日起,与赵伯庸再也没有关系了。

半个时辰后,一队官兵开进了知州府。

为首的是一个面色黝黑的武官,身后跟着十几个腰悬佩刀的兵卒,个个膀大腰圆,面目凶狠。

他们不由分说地将赵伯庸从地上拖了起来,剥去他的官袍,摘去他的乌纱帽,给他换上了一身灰色的囚衣,又在脖子上套了一副沉重的木枷。

赵伯庸任由他们摆弄,像一具行尸走肉。

只是在木枷套上脖子的那一刻,他忽然抬起头,朝令府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着一座城,他当然什么也看不到。但他知道那座府邸在那里,知道那个人在那里——

那个戴着银色面具、自始至终没有露过面、却只用了一个纸条就让他从云端坠入深渊的人。

令寒声。

赵伯庸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官兵们在清点他的家产,听见下人们哭天抢地的求饶声,听见他的妻妾们在后院撕心裂肺的哭喊。

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像一首刺耳的送葬曲。

押解队伍穿过街巷,穿过城门,穿过护城河上的石桥,朝着西方走去。

赵伯庸走在队伍中间,灰色的囚衣在风雨中飘摇,像一片即将被吹落的枯叶。

他的前方,是数千里路。

路的尽头,是凉州。

出了城门,赵伯庸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看了代城最后一眼。

雨幕中的代城,灰蒙蒙的,朦朦胧胧的,像一幅被水浸湿的画。

城门口人来人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一种与他无关的平静。

赵伯庸的眼眶忽然湿了。

不一定是雨水。

“走!”武官又推了他一把。

赵伯庸转过身,迈开步子,一步步走向西方。

他的背影在雨中越来越模糊,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那片灰蒙蒙的天色里。

从今日起,江洲城再也没有赵伯庸这个人了。

而令家北上被卡的那条商路,在他被押解出城的那一刻,已经重新畅通无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