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渊玖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张课桌。
深棕色的木头桌面,被无数届学生刻满了字。有人刻了“早”,有人刻了“某某某我爱你”,有人刻了一句“我不想死”。最后那三个字被圆珠笔描了很多遍,笔画深深地嵌进木头里,像一道凝固的伤口。桌面上铺着一张试卷,空白,姓名栏和考号栏都空着。他坐在一把老式的木制折叠椅上,椅背被人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骷髅头。
教室不大,能坐四十来个人,但只有七张桌子有人。其他桌子都空着,椅子反扣在桌面上。日光灯在头顶嗡嗡地响,灯管在微微颤动,惨白的光把所有人的脸色都照得像纸。墙上的挂钟停了,指针指向十点零三分,不走了。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四个大字:“欢迎新生”。字迹工整到不像人手写的,像印刷体。黑板右下角有一个银白色的符号——圆环套三角形,和陆渊玖手背上的印记不一样。符号在呼吸,亮一下,暗一下。
教室里不止他一个人。他右手边隔了一个空位,黎朔坐在那里,正低着头看自己的空白试卷,眉头皱成一团。他穿着深蓝色的校服,胸口绣着校徽——城西实验中学。陆渊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同样的校服。陌生的衣服,没穿过的料子,化纤的,不透气。他摸了摸口袋。手机在,打火机在。手机没有信号,时间栏是空。
黎朔察觉到视线,满眼困惑的望过来。
张了张嘴,没有声音,但他的口型是陆渊玖的名字。
陆渊玖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不是“我懂你”的那种点头,是“我看到了”的那种。黎朔的呼吸稳了一点。
黎朔和陆渊玖的相识,是在几个月前的一个命案现场。
那天晚上,陆渊玖从一个酒局出来,自己开车。凌晨一点多,他拐进一条常走的辅路,看到前面拉起了警戒线,红蓝色的警灯在夜色里转。他本来打算调头,但看到警戒线旁边蹲着一个人——双手抱着头,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陆渊玖把车靠边停了。他走过去,隔着警戒线看了那人一眼。二十出头,脸白得没有血色,眼眶红着,但没哭。嘴唇在抖,是那种使劲忍着不哭的抖。
“你谁?”陆渊玖问。
“我报的警。”那人说,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后来陆渊玖知道了他叫黎朔,大三学生,学建筑的。那天晚上他路过,听到叫声就跑过来了——不是见义勇为,是没来得及想。他不会打架,不会侦察,没有任何专业技能,他唯一做对的事情是蹲在原地等警察来,没破坏现场,没乱跑,没添乱。
陆渊玖当时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了一张,递过去。“擦擦。”
黎朔接过去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满脸都是眼泪。他低头擦了擦,把纸巾攥在手心里,没扔。陆渊玖看着他那个动作——把擦过眼泪的纸巾攥在手心里——觉得这个人有点意思。
后来他们又在超市、地铁站、咖啡馆偶遇过好几次。每次都是黎朔先看到他,每次都是黎朔主动凑过来说话。陆渊玖不讨厌这个人,主要是因为他不装。黎朔不会问“你为什么开保时捷”,不会问“你为什么一个人住大房子”,不会问“你是不是不开心”。黎朔只会问“你喝什么水”和“你为什么理我”。
在咖啡馆那次,黎朔看到了陆渊玖手背上的半圆形印记,也亮出了自己完整的圆环套三角形印记。
靠窗那一排的最后一个位置,坐着一个黑色长发的男人。头发偏长,垂在颈侧,挡住了半边脸。他没有看任何人。他在看窗外——窗外的天是灰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是一种浑浊的、像洗过画笔的脏水一样的灰黑色,没有星星,没有月亮,没有云,什么都没有。他的侧脸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显得很冷,嘴唇抿着,脊背挺得笔直,不靠椅背,不东张西望。
楚辞安。
还有其他四个人。
教室前排坐着一个扎马尾辫的女生,校服穿得很整齐,正在翻桌上的试卷,翻到正面翻反面,翻完反面又翻正面,像在确认这张纸是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有。她的手指在试卷边缘轻轻敲着,节奏很快,不是放松的那种快,是焦虑的那种快。她旁边隔了一个空位坐着一个短发女生,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竖起来,遮住了半张脸,整个人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但她的眼睛在动——从门到窗,从窗到天花板角落里的摄像头。摄像头是灭的,没有红灯。
最后一排坐着一个高个子的男人,他的腿太长,膝盖顶到了桌板底下,没有调整姿势,就那么缩着。他的表情很木,看不出在想什么,但他的右手一直放在桌面上,手心朝下,手指微微张开——那是随时准备发力站起来或者挡住什么东西的姿势。他的手背上有一个印记,圆环套三角形,银白色的,完整的。
讲台上还站着一个人。不是老师,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校服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眼白发红,皱纹很深,校服在他身上绷着。他不是坐着的,他是从第一排的某个位置站起来的,此刻站在讲台旁边,一只手撑着讲台的边缘,另一只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大口大口地呼吸。他的嘴唇在哆嗦。
七个人。七张有人的课桌。七枚银白色的印记在不同的手背上发着微弱的光。
有人开始哭了。是那个扎马尾辫的女生。她的眼泪掉在了那张空白的试卷上,一滴,两滴,三滴。她没有发出声音,但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她用校服袖子去擦眼泪,擦了一下,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的手机从口袋里滑出来,摔在地上,屏幕亮了。没有信号。她把手机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握到指节发白。
“这他妈是哪儿……”她终于发出了声音,不是问问题,是自言自语,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的颤音。“这他妈是哪儿——”
没有人回答。她等了两秒,又问了一遍,声音更大了。“这他妈是哪儿!你们说话啊!”
她旁边那个短发女生把领口又往上拉了拉,缩进了下巴。高个子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黎朔低下了头,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圈。楚辞安还在看窗外,好像窗外的灰黑色里有他需要的答案。中年男人还在喘。
陆渊玖开口了。“不知道。”两个字,不大,但很清晰,像一颗石子扔进了一潭死水。
马尾辫女生看着他。所有人都看着他。陆渊玖靠在椅背上,校服的领口敞着,姿态和他在酒吧里等酒的时候一模一样——懒洋洋的,对什么都不在乎。但他的眼神不是不在乎的眼神。他在数人,在记特征,在找出口,在做他身体记得怎么做但脑子不记得学过的事情。
“你是干什么的?”高个子男人看着他。
“没工作。”陆渊玖说。
高个子男人看了他两秒,没有继续问。但他把自己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直起来了一点。
教室里忽然响起了声音。不是人的声音,是从天花板角落里的扬声器里传出来的——那种老式的、金属网罩包裹的校园广播喇叭。先是一声刺耳的电流杂音,像针尖划过皮肤,所有人都皱了一下眉。然后是一个声音,经过处理的声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年龄,像是一个被变速器压扁了又被拉伸过的合成人声。
“欢迎来到城西实验中学。本校是一所全日制的、寄宿的、注重学生全面发展的现代化中学。本校的办学理念是: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价值。每个价值都应该被看见。”
广播停了一下。
“你们今天的身份是转学生。你们在本校的第一堂课是——认识自己。请填写桌面上的试卷。试卷将作为你们的入学档案。”
“试卷写完才能离开这间教室。”
“祝各位答题愉快。”
电流杂音又响了一次,然后广播彻底安静了。连日光灯的嗡嗡声都变小了,好像整个教室在被广播占据的时候暂停了自己的呼吸。
马尾辫女生第一个翻开了那张空白试卷。她翻到正面,空白。翻到反面,空白。她把试卷举起来对着灯光看,没有水印。她把它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找什么不存在的密码。没有。一个字都没有。
“这上面什么都没有!”她的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让我写什么?写什么?!”
没有人回答。但她不需要回答了,因为试卷上开始出现字了。不是印刷上去的,不是打印上去的,是从纸里面渗出来的——像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的那种感觉。银白色的字体,和印记的颜色一模一样,一行一行地在空白试卷上浮现。
所有人同时低头看自己的试卷。陆渊玖的试卷上写着:
“姓名:______”
“你最大的恐惧是什么?______”
“你愿意为你的欲望付出什么?______”
“请用三个词形容你自己:、、______。”
“你是否曾经忘记过某个重要的人?______”
“如果那个人回来了,你会说什么?______”
陆渊玖觉得这个游戏挺有意思,没有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