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带血的创可贴与未拆的录取通知书

林砚之蹲在派出所的水泥地上时，指甲缝里还嵌着墙灰。刚才她扒着警车后门哭，手指抠在车身上，被磨出了血，现在结了层暗红的痂，像块丑陋的疤。

“家属签个字吧。”民警把一份文件推到她面前，纸张边缘的“死亡确认”四个字刺得她眼睛生疼。她的手抖得厉害，钢笔怎么也握不住，墨水在纸上洇出个墨团，像极了江熠最后躺在病床上时，氧气管里冒出的气泡。

三天前她还在电话里跟他吵架。“江熠你能不能别这么幼稚？”她对着听筒吼，“我妈说了，你那个破乐队能当饭吃吗？我都拿到保送名额了，你就不能……”

电话那头的江熠突然笑了，声音轻得像羽毛：“砚之，我写了首歌，叫《瓷》，想唱给你听。等我今晚演出完，就去你家楼下……”

她没听完就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母亲在一旁叹气：“你看你这孩子，妈还能害你吗？江熠那孩子是不错，可太不稳当了……”

现在想来，那天的蝉鸣格外吵，阳光透过纱窗落在地板上，像块融化的金子。她怎么就没听他把话说完呢？

民警递来一个证物袋，里面是个被血浸透的创可贴，沾着半片碎瓷片。“这是从死者口袋里找到的。”民警的声音很轻，“车祸现场太乱，只找到这些……他怀里还揣着个陶瓷小像，摔得稀碎，拼不起来了。”

林砚之的呼吸猛地顿住。那创可贴是她的。上周她在画室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江熠跑遍整条街才买到她喜欢的草莓图案，蹲在地上给她贴的时候，鼻尖蹭到她的小腿，痒得她直笑。

“你看你，毛手毛脚的。”他皱着眉，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伤口，“以后不许再这么冒失了。”

那陶瓷小像是她亲手捏的，歪歪扭扭的两个人，一个扎着马尾，一个留着刺猬头，是她偷偷照着他俩的样子捏的。她本来想等他生日那天给他，藏在画室最里面的柜子里，他怎么会找到的？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是陌生号码发来的彩信。点开，是段模糊的视频——江熠站在舞台上，抱着吉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聚光灯落在他身上，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这首歌，送给我最喜欢的女孩。她像只骄傲的小刺猬，却不知道，她的刺尖上，全是糖。”

他开始唱歌，声音有点抖，却很认真。吉他弦断了一根，他也没停，就那么清唱着，背景里有观众的起哄声，有酒瓶碰撞的声音，可他的眼里，好像只有镜头外的某个人。

视频拍到一半，突然晃了一下，接着是刺耳的刹车声，玻璃碎裂的声音，还有他一声短促的“砚之——”

然后，画面就黑了。

林砚之死死咬着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她想起昨晚演出结束后，江熠给她发了条微信，只有三个字：“我等你。”

她那时候在跟母亲赌气，把手机调成了静音。等她半夜气消了点开看时，已经是凌晨三点。她回了句“别等了”，却显示“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原来不是被拒收了。

是他永远也收不到了。

她踉跄着走出派出所，外面下起了小雨。她没打伞，任由雨水打在脸上，和眼泪混在一起。路过街角的便利店，她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买了包草莓味的创可贴。

付钱的时候，老板娘看了她一眼：“小姑娘，刚才有个穿黑T恤的小伙子，在这里买了包创可贴，说要去给女朋友道歉。他还说，要是他今晚没回来，就把这个交给你。”老板娘递过来一个小盒子，“他说，这是你上次说想看的星星。”

盒子里是个玻璃罐，装着满满一罐荧光沙，罐底铺着张纸条，是江熠的字迹：“砚之，我知道你怕黑，以后晚上走路，就把这个带着。等我攒够钱，就带你去看真正的星星。还有，那个陶瓷小像，我很喜欢。”

林砚之抱着玻璃罐蹲在地上，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自己说过“喜欢看星星，可晚上走夜路总怕黑”，想起自己捏陶瓷像时不小心被瓷片划伤了手，江熠紧张地抓着她的手腕往医院跑，路上还摔了一跤，膝盖磕出了血。

她以为他什么都不知道，却原来，他把她的每句话都记在了心里。

雨越下越大，她的保送录取通知书还躺在家里的书桌上，没拆。那曾是她和母亲最骄傲的东西，此刻却像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心口发疼。

她好像……弄丢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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