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1月23日,农历腊月二十九。
邢舒柚结束了大奖赛分站赛的全部赛程。她在机场候机厅给周姐发了一条消息:“我改签了。不回哈尔滨,去北京。”
周姐的电话几乎秒回:“去北京干嘛?”
“有点事。”
“邢舒柚,你休赛季的时间是国家队统一安排的...”
“我知道。两天。就两天。大年初一归队报到。”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周姐叹了口气:“注意安全。到地方发定位给我。不许发朋友圈。”
“知道。”
她挂掉电话,把登机牌收进外套内袋。候机厅的广播在通知去北京的航班开始登机。她拉着登机箱往前走,脚步不快不慢。外面是南方城市一月的灰白天色,云层低得近乎压抑。她的左髋还贴着肌内效贴布,走路时微微有点跛。但她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跛脚,所以她在飞机上对着舷窗练了一路正常走路的步态。
与此同时,北京。王楚钦对邢舒柚的到来一无所知。
他正在体能房里做当天的最后一项训练,杠铃深蹲。负重一百二十公斤,第五组,第八个。杠铃压在斜方肌上,他能听到杠铃杆轻微弯曲时发出的金属共振声。大腿前侧在每一次离心阶段都接近力竭,汗从额头上滴下来,沿着鼻梁和下颌悬停片刻再坠向地板。他盯着墙面上那块原来挂比赛日程表的位置——现在只有一颗空膨胀螺丝。
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字,不受压抑地推起最后一个,把杠铃安全挂回龙门架。然后他拿起手机,看到她十分钟前发的消息:今天晚餐去吃饺子。六点。老地方。
他回:你不是在比完赛回哈尔滨的路上吗。
她没回。
傍晚六点,训练基地附近那家饺子馆。
门口的春联已经贴上了,红纸黑字,老板娘自己在纸上写的“招财进宝”黏在玻璃门内侧,面向街的窗子上起了一圈白雾。王楚钦推开玻璃门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角落里的人。她脱了羽绒服搭在椅背上,穿着件黑色高领毛衣,头发比上次见面长了一点,低头正在看手机。听到开门的声音抬起头来,和他四目相对。
他愣住了。片刻后走过去坐下,把椅子往前拉了一点。“你怎么在北京?”
“改签了。”她语气平淡,好像从法国飞回中国、又从南方城市改签飞北京是一件和坐地铁差不多的事。“点菜。鲅鱼馅两盘,猪肉白菜一盘,拍黄瓜一份,还是你有新偏好?”
“没有。就这些。”
这是自摔拍事件以来,他们第一次见面。三个月前最后一次面对面还是在布达佩斯世乒赛之后的日料店,两人为了谁多吃一片三文鱼刺身争论了好几轮。现在他瘦了一圈,不是体脂率降低的那种瘦,而是整个人被削薄了一层。颧骨的弧度比以前更明显,下巴上有新生的青茬,眼神沉下去一些颜色。她看着他的时候没有说“你瘦了”,只是在他落座后,往他杯子里先倒了大麦茶而没有先自己喝。
菜上来了。邢舒柚拿起筷子,才发现他右手虎口附近有茧子磨破后又愈合的痕迹,不是新伤,是反复磨破再愈合留下的硬结。
“你又没去打乒乓球,怎么虎口还会磨破。”她问话没有带同情,只是陈述一个物理现象。
“体能房。单杠和壶铃抓握。不碍事。”
“戴助力带。”
“戴了。陈哥给的。挺好用。”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虎口,“你右脚踝怎么样。”
“撕了条韧带。现在是二级基本康复。上冰可以,加旋转还有限制。”
“那就别加。”
“你管不了我。”
“我不管你。我只是不建议你的脚踝再撕第三次。”
邢舒柚没有回答。她把一筷子鲅鱼馅饺子塞进嘴里,就着蒜泥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换了话题。“你的变速跑怎么样了。”
“现在跑到第八组自动停在那盏灯下面。不用脑子想,腿自己知道的。”
“那叫肌肉记忆成型。说明你的体能结构和心理锚定点重新建立了映射。”
“邢舒柚,你说话越来越像我的体能教练。”
“那你付我教练费。”
“等我解禁回去打比赛,第一笔奖金请你吃饭。”
“你上次欠的那笔饭呢?”
“上上次是世乒赛,那这个是第二笔。”
“你不会到时候又说第三笔。”
“那就记着账。一辈子的账。”
邢舒柚手里的筷子停了。她低下头继续吃饺子,把脸埋在蒸腾的热气后面。然后她问了他一个问题。
“你禁赛快结束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是什么?”
王楚钦想了想。“回到球台前。”
“不是赢。”
“不是赢。就是站在球台前面,对面站着一个人,他发球我接。不管输赢。”
“懂。”
她当然懂。一个花滑运动员想回到冰面上的渴望,不是为拿冠军,而是为找回自己在冰面上完整存在的感觉。没有球台的人和没有冰面的人一样,身体依然是那个身体,但魂魄被抽走了一大半。
吃完饭后他们沿着训练基地外面的小路走了一段。夜风很冷,吹得人忍不住把外套裹紧。邢舒柚双手揣在羽绒服口袋里,低头看着地面上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交替拉长又缩短。
“王楚钦,我有件事想问你。”
“什么事。”
“你上次在电话里说,去年的那个你在某场比赛前一秒决定不吞掉那口气。如果当时吞下去了,你觉得后面的结局会改写吗。”
他在路灯下停住脚步。这个问题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用鞋底尾端把地上一颗融化又冻结了的小石子拨远。小石子滚到另一盏路灯的光圈里,那里有一小堆积雪尚未融尽。
“可能不会。可能会晚几天爆发。也可能过得去,但过得去的前提不是不发火,是发火之前我先承认自己今天确实打不过。承认自己打不过,发火就找不到对手。”
邢舒柚也停在他身后。她没有评价这个自我剖析,只是说:“改你了。问我一个问题。”
王楚钦从亮处偏过头:“你骨折那一次,是真的不疼还是不说疼。”
“不说是真,不疼是假。”
“那你躺在冰上看天花板的时候,除了‘下赛季还能不能跳’,还想到了什么。”
邢舒柚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如实回答:“想到我第一次学会阿克塞尔两周的那天,我爸在围栏外面朝我挥手套。冰场太旧,手套的花纹我都看不清。但我想,如果再也跳不了,那双手套就没人戴了。”
“手套还在吗。”
“在我行李箱里。”
“下次带给我看看。”
她点了点头,低头用鞋尖碰着路沿继续往前走。远处训练基地的灯光在大气散射下像是正在缓缓扩散开的弧圈球上旋弧线——那是一条没有人看得见的轨迹,但它确实在向前延伸。
谢谢宝宝们的鲜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