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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禁赛的日子(二)

王楚钦:冰与火的弧线

禁赛的第一周,王楚钦在摸索如何独处。

他的日程被重新安排:早上体能训练,下午写反思总结,晚上自由时间。训练馆不能去,但他可以使用体能房和室外操场。没有人禁止他保持体能,那是运动员的基本要求。但也没有人陪他保持体能。教练组全部精力都在正常训练的队员身上,没有人被分配来专门带一个停赛的选手。

开始的三天,他只是机械地完成体能训练计划。跑步,深蹲,核心激活,拉伸,回宿舍。他试图把体能训练的时间拉长,每天在操场上多跑几圈,在单杠上多挂几秒,让自己的身体足够疲惫,疲惫到晚上能快点睡着。但他的身体很诚实——一个常年高强度训练的职业运动员,基础体能训练量再大也很难达到“累瘫”的程度。他的体能底子太好了。肌肉还有记忆,还惦念着中台跑动时每小时数公里的横移速度、正手弧圈发力时瞬间收紧的腹外斜肌,这些都不是深蹲和慢跑能替代的。

所以他真正的困难不是身体疲惫,而是大脑没处消耗。于是第四天凌晨五点,他忽然从床上坐起来,做了一个决定:把体能训练的强度提升到前所未有的地步。既然没有人给他安排训练负荷,他就自己安排。既然不能用球台训练技术,那就训练身体。把身体练到极限,让身体替大脑承担那些无处安放的东西。

他去体能房,自己给自己写了一个周期计划。正反向卷腹各五组,俄罗斯转体负重十公斤,悬垂举腿每组做到腹肌痉挛为止。核心之后接下肢爆发力——高翻,负重深蹲跳,壶铃摆荡。所有组间休息不超过九十秒。心肺有氧单独安排到下午的操场跑圈。

体能教练老陈偶然路过体能房时看到他在做第二周的训练日志——A4纸上密密麻麻填满了他自己标注的负荷递增表。老陈只看了一眼就从专业上重视起来:“怎么一个人在那玩命呢。”

“没人陪我练。”

老陈没有问他在干什么,只是从柜子里多给他缠了一副助力带扔过去。“既然自己练,就把强度控制好。别没回球台先把自己练伤了。”

王楚钦接过助力带,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陈哥,我不在的时候,训练馆空着的那张台子——”

“给你留着呢,”老陈打断他,“每天都擦。接球网没拆。”

王楚钦低下头,把助力带绕在手腕上,用力拉了拉。他没有说谢谢,只是对着老陈离开的方向点了点头。

第六天的傍晚,王楚钦在操场外的看台阶梯上做完了当天的最后一组变速跑。他坐在台阶上喘气,发现天已经黑了,操场的照明灯亮了。白色的灯光把跑道照得很亮,把跑道以外的地方映得更暗。他一个人坐在光与暗的交界线上,双手撑在膝盖上,呼吸渐渐平稳。然后他拿出手机,打开和邢舒柚的聊天窗口。

他们这几天没有说过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应该还在法国站后续的表演滑行程中,很忙,满世界飞。他试着打了一行字又删掉,然后又打又删。最后他放弃了打字,开始翻看之前的聊天记录。

一点一点往上翻。翻到布达佩斯世乒赛结束那天——“你的弧圈球很美”;翻到去年青奥会那天,她发给他赛后拍的合照——两个人在南半球冬天的傍晚里被拉长的影子,她在他身后比了个胜利的手势;翻到他上个月跟她说正手短球抢拉怎么都练不好时,她回复:“你先赢昨天的自己,那个连球都摸不着的你自己。”

他把聊天记录停在那一行,仰头看了看天。十一月的北京看不到什么星星,云层厚厚的,只有操场尽头一盏路灯孤零零地亮着。他忽然想到——这句话现在在他身上应该怎么改?现在的自己不是连球都摸不到,而是根本不能摸。他没有对手了。

然后手机忽然响了。是她。

王楚钦接起来,没有习惯性地“喂”,只是沉默。

“你刚才在翻聊天记录。”邢舒柚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点时差没倒过来的困意。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正看着你的聊天窗口,看到你名字旁边反复出现‘对方正在输入……’消失,出现又消失。你打了八分钟的字,一个标点符号都没发过来。”

王楚钦把背靠在台阶上,忽然想笑。“你在法国?”

“嗯。表演滑刚结束,现在酒店。这么晚还没回去,在加练什么?”

“变速跑。跑完了。”

她沉默了一下。“王楚钦,我问教练一个问题——运动员如果不比赛了,他还是运动员吗。”

他怔住了。这是他这几天一直在想的问题,只是他从来没把它变成完整的一句话。他握紧手机,感觉自己的呼吸突然变得很轻很细,像怕惊动什么容易破碎的东西。

“也许不是。”他说。

“我刚才等你打字的时候也在想这个问题。答案是——他是。因为‘比赛’不是定义我们的东西,是‘对抗’。”

“跟谁对抗?”

“跟重力。跟时间。跟所有想把你拉下来的东西。”

他闭上眼睛。电话那头传来几声极其轻微的响动——他听出那是指腹按在钢琴琴键上不经意的触碰,她大概正坐在酒店房间的小立柜旁,旁边是一架没有打开谱架的电子琴。

“法国站你短节目排第几?”他问。

“第一。技术分七十。你女朋友很强。”

“你不是我女朋友。”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我?”她的语调平常得好像只是在纠正一个无关紧要的语法错误,“我说的是‘你女朋友’——这句话的主语仍然是‘我’。但你已经在脑中默认这个指代了。”

王楚钦没有说话。他想反驳,但觉得所有的反驳在她面前最后都会变成证据。

“《引子与回旋随想曲》好听吗?”他换了个话题。

“引子部分还行。回旋部分我连摔了三天,左髋现在还是一块青的。过两周回国之后要在编排上做改动,中间那段步法我可能撑不住。”

“撑不住就想想变速跑。我刚刚跑的时候在想,如果每一步跑下去都是同一只脚先跨出去,人会疯。但你会无意中换脚,换到右脚先迈的一瞬间人突然平衡了。编排应该也有这种换脚的时刻。”

她没回答。但他在那几秒的安静里听到某种手指敲击琴键的轻微声响——那是她在琴键上试拍子。他没有再说话,她也没有。两个人的呼吸在电话里同步了几秒,然后她忽然说:“行了。回去睡觉。别把助力带当护身符戴手腕上不摘。”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戴了助力带。”

“你王楚钦在役十年,每天训练日都要把护腕拉到虎口以上。今天没有护腕,所以手上肯定换了新东西。”

王楚钦把左手腕上的助力带解下来扔进背包里。“挂了。”他说完却没有立刻按下挂断键。那边也没有先挂。

寂静持续了大约五六秒,然后同时挂断。

第七天的傍晚,王楚钦独自在体能房里待到了很晚。他第一次在体能训练中找到了某种接近心流的状态。当负重深蹲做到最后一组力竭时,脑子里所有的杂念都被清空了——只剩下呼吸,肌肉,钢铁与骨骼的对抗。那是一种和乒乓球对拉截然不同的感受,但尽头一样:当你对抗到极限,你会忽然忘记自己是谁。而忘记自己是谁,正是他此刻最渴望的事。

结束后他坐在体能房的皮垫子上,打开一个封了很久没有用过的笔记本。秦指导让他写反思总结,他就真地开始了写——但不是检讨书那种写法。他写的是自己每天能感受到的一点点微小的改变。第一天,“能够不咬嘴唇到十点”。第二天,“变速跑第三组时没看表”。第三天,“挥拍练习时闭眼五分钟只专注发力链条不中断”。这些记录很无聊,但它们像浮标一样标出了他的位置。

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她。一条没有前因后果的消息:“你女朋友上四周了。”

王楚钦盯着这七个字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回复:“摔了?”

“摔了,但起跳时机对了。”

“左髋还青着吗。”

“青,但是值。”

他把笔记本合上,站起来。体能房的灯光在头顶嗡嗡作响。他想如果此刻有乒乓球台,他愿意和她交换项目一天——让她来打一局球,让他去替她摔一次冰。但那天深夜他们只是各自挂掉电话,在不同城市的训练馆里同一个动作:抬手,擦掉汗,然后再来一次。

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长期握拍磨出的茧子还在,只是已经开始蜕了一层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