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漠的风裹挟着砂砾,吹过马尔泰大营的辕门时,还带着几分凛冽的寒意,可一踏入关内,风便软了下来,裹挟着江南才有的温润水汽,拂在脸上,已是截然不同的光景。
马尔泰·若凝坐在颠簸的马车里,指尖轻轻撩开绣着兰草的车帘,望着窗外飞速掠过的青青山野,眼底藏着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复杂。她早已不是这个身躯原本的小小女童,来自三千年后的灵魂,在这康熙年间,已然度过了十余个春秋。从懵懂落地,到渐渐长大,她看着大姐马尔泰·若兰远赴京城,嫁入八贝勒府,看着身边与自己一同长大的二姐马尔泰·若曦,依旧是那般灵动鲜活、带着几分娇憨的模样,而自己,终究因着多出来的一世记忆,活得愈发沉稳通透。
此次父亲马尔泰将军奉命驻守西北,不便携带家眷,便索性让她与若曦一同启程,前往京城投奔大姐若兰,也好在这繁华帝都,寻一门好的亲事,安稳度过余生。若曦得知要去京城,整日里欢喜雀跃,对那座天子脚下、繁华无尽的城池充满了向往,叽叽喳喳地问着京城的风物、宫里的规矩,满心都是对未知生活的期待。
而若凝,心中却只有一片清明。
她比谁都清楚,这座看似锦绣繁华的京城,实则是暗流涌动、步步惊心的牢笼。九子夺嫡的腥风血雨,皇家子弟的爱恨情仇,还有身边这些至亲之人,最终都逃不过宿命的摆布。她不求荣华富贵,不求权势滔天,只愿能护着身边的姐妹,安稳度日,避开那些致命的纷争,可她也明白,身在这帝王家的周遭,从来都由不得自己。

若凝,你快看,那柳树都发芽了,比咱们西北好看多了!
若曦凑到她身边,指着窗外抽芽的柳枝,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欣喜,

也不知道大姐现在好不好,我们到了八贝勒府,就能见到大姐了!
若凝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边的二姐,嘴角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轻轻点头:

二姐放心,大姐在贝勒府一切安好,此番我们过去,大姐定然十分欢喜。
她的声音轻柔,如同春日细雨,听得人心头安稳。
马车一路行了月余,终于在这日午后,抵达了京城脚下。远远望去,巍峨的城墙高耸入云,青灰色的砖石透着庄严肃穆,城门下往来的行人车马络绎不绝,衣着光鲜,步履匆匆,处处透着西北大营从未有过的繁华与热闹。
进入京城,街道两旁商铺林立,叫卖声、车马声交织在一起,琳琅满目的物件,身着锦衣华服的行人,让若曦看得目不暇接,连连惊叹。若凝静静坐在车内,看着这一幕幕盛景,心中却毫无波澜,这千古流传的康乾盛世,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既定的历史,一场终将落幕的繁华。
马车最终停在了八贝勒府门前,朱红大门威严气派,门前石狮坐镇,府内雕梁画栋,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处处彰显着皇家宗亲的尊贵。早有下人通报,若兰早已在府中等候,一见两个妹妹下车,素来清冷疏离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温柔的笑意。
若兰身着一身素色旗装,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简单的玉簪,依旧是那般温婉清雅的模样,她快步上前,轻轻拉住若凝与若曦的手,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

总算回来了,一路辛苦。

大姐!
若曦眼眶一红,紧紧抱住若兰,多日的旅途奔波,在见到亲人的这一刻,尽数化作了委屈与欣喜。
若凝站在一旁,看着相拥的姐妹二人,心中暖意渐生,有大姐在,这八贝勒府,总算能给她们几分依靠。若兰安排下人带着她们二人去往早已备好的院落,院落雅致清幽,种着几株兰花,陈设简洁却不失精致,很是舒心。
安顿妥当后,若兰陪着她们说了许久的话,叮嘱着府中的规矩,言语间满是疼爱。傍晚时分,八贝勒胤禩回府,听闻马尔泰两位小姐到府,特意前来探望。
胤禩身着一袭青色锦袍,面容温润儒雅,眉眼间带着谦和的笑意,待人接物彬彬有礼,全然没有皇子的骄矜。他看向若凝与若曦,语气温和:

两位妹妹一路辛劳,此后便将此处当作自己家,不必拘束。
若曦见着这般温润如玉的八阿哥,不由得红了脸颊,微微低下头去,尽显少女娇羞。而若凝,却是从容行礼,举止得体,抬眸间,不经意瞥见院门外,站着一道身着华服的身影。
那人眉眼桀骜,鼻梁高挺,唇角噙着几分玩世不恭的笑意,一身精致的锦袍衬得他身姿挺拔,周身透着一股贵气与狡黠,正是康熙第九子,爱新觉罗·胤禟。
胤禟不知在院门口站了多久,目光径直落在若凝身上,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带着几分探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若凝读不懂的锋芒。四目相对的刹那,若凝心头微微一动,连忙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垂眸立于一旁,心中却已然明了,这便是那个在历史上,家财万贯、深陷夺嫡、最终结局凄惨的九阿哥。
她刻意避开的目光,反倒让胤禟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本是跟着八阿哥一同回府,顺道过来瞧瞧,却不想,竟见到了这般与众不同的女子。没有若曦的娇羞,没有寻常闺阁女子的怯懦,这个马尔泰三小姐,眼底藏着远超同龄人的沉静与通透,倒是让他生出了几分兴趣。
胤禩与若兰又叮嘱了几句,便带着胤禟一同离去。胤禟转身时,目光再次扫过若凝,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流连。
夜色渐深,八贝勒府陷入一片静谧,唯有廊下的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晕。若曦早已因旅途疲惫沉沉睡去,若凝却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月色,久久未语。
京城的月色,终究是比西北更圆更亮,可这万丈繁华,千里疆土,于她而言,都不过是过眼云烟。她穿越三千年,历经这一场红尘俗世,看过这盛世繁华,心中所求,从不是这深宫侯府的荣华富贵,从不是这皇家子弟的权势地位。
晚风轻拂,吹动窗前的纱幔,若凝望着天边明月,心底悄然浮现出一句轻叹。
[繁华一梦三千年,不及与你共婵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