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型

工坊和昨天一样冷。穹顶上的能量核心发出低沉的嗡鸣，蓝色电弧在透明罩内跳动，像一群被困在笼子里的闪电。应尤站在自己的工作台前，金属针在指间转动——不是为了炫技，而是为了热身。金属针的温度比昨天低，说明工坊的温度又降了。不是自然的温度波动，是故意的。典狱长在测试犯人的耐受极限。低温会让手指僵硬，僵硬会导致操作失误，失误会导致死亡。

应尤把金属针握紧，让掌心的温度传递到针身上。他需要它在他手里是暖的，因为暖的金属比冷的金属更敏感，能更精准地传导能量核心的震动频率。

他开始拆。

第一件，三十秒。第二件，二十八秒。第三件，三十二秒。他不是在追求速度，而是在追求稳定。每件核心的拆解时间差不超过四秒，这意味着他的操作已经进入了高度自动化的状态。他的大脑不需要思考拆解的步骤，只需要处理那些“例外”——核心内部结构的微小差异、电弧脉冲的频率偏移、保护膜厚度的不均匀。他的手指在金属针的引导下自动调整角度和力度，像一台被精确校准过的仪器。

他拆到第七件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一个影子。

不是D型执刑官。D型走路有声音——不是脚步声，而是制服布料摩擦空气的极轻的沙沙声。这个影子无声无息，移动时连布料都不动。

B型。监控型。

应尤没有抬头。第十条规定：对待执刑官必须保持直视并低头。他现在正在操作核心，抬头就是违规。他没有抬头，但他的手指放慢了一点点，让核心的拆解进度延后了几秒，以便他有更多的余裕来感知那个影子的位置和姿态。

影子停在他的工作台右侧，大约一米五的距离。那个位置是一个监控死角——不是针对监狱的监控，而是针对其他犯人的监控。从这个角度，B型执刑官可以看到应尤的双手、核心的拆解面、以及应尤的侧脸。同时，其他犯人看不到B型执刑官在看谁。这是一种隐蔽的、有针对性的观察。今天他已经被抽测过一次了，现在又被一个B型监控官专门观察。

典狱长在看他。

不，典狱长一直在看着他。从编号大厅里的那一眼，到第三百五十二条规定，到这个无声无息的B型站在他的工作台右侧。典狱长没有亲自来，但他的眼睛无处不在。

应尤继续拆。他的手指没有颤抖，他的呼吸没有变化，他的节奏没有被打乱。他让那个B型看了整整两分钟。

两分钟后，影子移开了。

应尤没有抬头目送。他只是继续拆，把第七件核心的最后一层拆完，碎片码好，拿起第八件。

但在他低头拿起第八件核心的时候，他的目光扫过了工作台金属台面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反射面——不是镜子，而是金属抛光后留下的一个极其微小的反光点。在那个反光点里，他看到了那个B型执刑官的背影。

不是银白色头发。不是深红色瞳孔。不是D型。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型号——制服领口上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不是D型的方形，而是一个六边形。六边形的中心刻着一个字母：X。

X型。不在常规序列中。

应尤把目光从反光点上移开，开始拆第八件核心。他的手指依然稳定，但他的大脑已经开始在那个被锁了门的房子里翻箱倒柜了。

X型。不在常规序列中。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个仿生人的权限高于D型和B型，甚至可能高于A型和C型。意味着他不需要出现在犯人面前，但他选择了出现在应尤面前。意味着典狱长对他的“关注”已经不是普通的监控了。

这是一种警告。

或者是一种邀请。

应尤拆完了二十件核心，没有超额，没有不足。他不想再引起那个X型的注意。至少今天不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