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下学期,林婉儿整个人瘦了一圈。
不是刻意的,是根本没时间好好吃饭。每天早自习前啃个面包,午饭二十分钟解决,晚饭常常是趁晚自习课间扒拉几口食堂带回来的炒饭,眼睛还盯着桌上的错题本。
苏若心疼得不行,每周变着法子炖汤往学校送,林予川周末回趟家,看见妹妹下巴尖得能戳人,二话不说又出去给她买了一堆坚果零食,堆在她书桌旁边跟小山似的。

“你这样不行。”
林予川靠在门框上,看她一边喝汤一边翻英语单词本,

“高考是马拉松,不是百米冲刺。你现在就把自己榨干了,最后三个月怎么办?”
“最后三个月再榨一遍。”

林婉儿头都没抬。
林予川叹了口气,走过去把她手里的单词本抽走,合上放在一边:

“汤喝完,休息十分钟。这是命令。”
林婉儿抬头瞪他,但到底还是乖乖把汤喝完了。她哥平时什么都顺着她,唯独在这种事上从来不跟她商量,说一不二。
不过她心里清楚,她自己也有点怕。怕撑不到六月,怕考不上雾野,怕自己这些年的执念变成一场空。小时候说“想去有雾的城市上大学”,那是小女孩看画册看来的浪漫念头。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查过雾野大学的设计系,看过每一届的毕业作品展,甚至已经想好了自己要选哪个方向。这个目标从模糊到清晰,从随口一说到非它不可,花了她整整十年。
所以拼就拼吧。她不想给自己留遗憾。
金硕珍的消息来得比从前勤了一些。不再只是“注意身体”“早点休息”这种大路边上的叮嘱,而是开始问得很具体——这周数学复习到哪个模块了?理综选择题的正确率上来没有?英语作文有没有按模板练?每一条都问得又细又专,像是把她高三的复习进度表直接贴在了自己办公桌上。
林婉儿有时候觉得恍惚。初一那年他给她补课,她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盖着他的外套,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看电脑,屏幕光调到最暗。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温柔到了骨子里,但温柔归温柔,他离她还是远的。现在不一样了。
他的消息来得很快,有时候她晚上十一点多发一道不会的题过去,他十二点就会回复,拍照发来手写的解题步骤,字迹清隽工整,旁边还会用红笔标注易错点。
“你怎么还没睡?”

她有一次忍不住问。

“加班。”
他说。
她没追问。但她知道,他们公司加班归加班,也不至于天天加到半夜。
三月中旬,金硕珍到学校来了一趟。
不是顺路,是特意来的。他提前跟林予川打了招呼,说公司合作的教育机构有一套高考押题卷,质量很高,想给林婉儿送过来。
林予川在电话里沉默了两秒,然后用一种很平的语气说:

“你直接给她不就行了?”
金硕珍说:

“我去学校找她吧,顺便看看她状态。”
林予川挂了电话,对坐在沙发上啃苹果的苏若说了一句:

“有些人,嘴硬得能把钻石硌碎。”
苏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林婉儿正埋头做理综,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她偷偷拿出来看了一眼,是金硕珍的消息:我在你们学校门口,你放学直接出来,给你带了点东西。
她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然后猛地抬头看了一眼教室前面的钟。
离放学还有十五分钟。接下来的十五分钟她一道题都没做进去,手里的笔转掉地上三次,同桌在旁边小声问你怎么了,她说没事,低头捡笔的时候耳根已经红了。
放学铃一响,她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校门口的银杏树还是光秃秃的,三月的风还带着寒意,但阳光很好,金灿灿地铺了一地。
金硕珍站在车旁边,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大衣,没打领带,衬衣领子随意敞开一颗扣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在公司里松弛得多。
他手里拎着一个牛皮纸袋,看见她从教学楼里跑出来,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跑什么,我又不会走。”
林婉儿跑到他面前,喘了两口气,然后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表现得太急切了,赶紧把步子收住,换上那副她练了好几年的“淡定脸”:
“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卷子。”
金硕珍把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她,

“押题卷,语数外理综各三套,答案单独装订了,你先自己做,做完有不会的我帮你看看。”
林婉儿接过来,纸袋沉甸甸的。她低头翻了翻,卷子印刷得很规整,每一套都用订书机单独订好,答案那本还细心地用便签标好了对应的套数。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空白处有一行手写的字:保持手感,别焦虑。字迹她很熟悉,是金硕珍的。
她抬起头看他,他正低头看手机,像是在回工作消息,表情平淡得好像那一行字真的是“顺手写的”。
“你最近不忙吗?”

林婉儿问。

“还好。”
金硕珍收起手机,靠在车门上,

“公司过了最忙的阶段,伯贤和知允都在,我能稍微抽开身一点。”
林婉儿听见“知允”这个名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她早就听过这个名字,知道他公司里有一个从大学就跟着他一起创业的女合伙人,能力强,性格好,一直在他身边。
但她从来不多问。不是不想知道,是不敢。她怕自己一问,就会变成从前那个听见一句闲话就跨越千里、在校门口从午后等到深夜的小姑娘。

“最近状态怎么样?”
金硕珍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下,

“瘦了。”
“还行,就是吃得少了一点。”


“一点?”
“好吧,不少。”

林婉儿老实承认,
“我妈快被我气死了,说我再瘦下去风一吹就倒了。”

金硕珍皱了皱眉,语气难得带上了几分不悦:

“你再拼,也得把身体拼住了。最后三个月拼的不是题量,是状态。你身体垮了,卷子做再多也没用。”
林婉儿愣了一下。他这话说得有点重,语气不像平时那么温和,倒像是真的很在意这件事。她低下头,看着怀里抱着的牛皮纸袋,轻轻“嗯”了一声。

“走吧,带你去吃饭。”
金硕珍拉开车门。
“你不回公司吗?”


“晚一点回去没关系。”
林婉儿上了车,坐在副驾驶上,把那袋卷子抱在怀里。车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薰味,和桂花香不一样,很清爽,也很好闻。
她偏头看着窗外慢慢往后退的街景,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好像这个位置她坐过很多次,但从没有像今天这样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