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濯醒来的消息,在天亮之前传遍了国公府。
苏晚晚是被门外的脚步声吵醒的。她趴在床边的矮凳上眯了一会儿,身上还穿着那件不合身的红嫁衣。门被推开的时候,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端着药碗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老妇人看到陆濯睁着眼,手里的药碗差点脱手。

世子!您醒了!
陆濯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老妇人扑到床边,伸手探他的额头,又去摸他的脉,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苏晚晚从矮凳上站起来,退到一边。老妇人这才注意到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你就是冲喜的新娘子?
嗯。

老妇人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不合身的红嫁衣上停了停,嘴角动了一下,没说什么。她转过身去,吩咐丫鬟去请太医,又让人去通报国公夫人。屋里一下子忙乱起来。
陆濯始终没有说话。他的目光从老妇人身上移到丫鬟身上,最后又落回苏晚晚脸上。苏晚晚站在窗边,晨光从窗纸外面透进来,把她半边脸照得发白。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很久,然后移开了。
太医来的时候,国公夫人也来了。一个保养得宜的中年妇人,穿一件深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进门先看了一眼陆濯,眼圈红了一瞬,然后立刻转向苏晚晚。

你就是承安伯府的姑娘?
是。


叫什么?
魏娆。

国公夫人看了她一会儿。苏晚晚注意到她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的时间,比看一个寻常新娘子要长。然后国公夫人移开目光,走到床边去问太医话。苏晚晚站在窗边,把这一幕收进眼里。
太医诊完脉,说世子脉象虽弱但已无性命之忧,好生调养便无大碍。国公夫人松了口气,在床边坐下来,握着陆濯的手说了几句话。陆濯应了两声,声音还是哑的。国公夫人站起来,走到苏晚晚面前。

你跟我来。
苏晚晚跟着她走到外间。国公夫人在椅子上坐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放下。

魏姑娘。你嫁进来之前提的那三个条件,国公府答应了。聘金十万已经送去了承安伯府。五年之内,只要濯儿活着,你便是国公府的世子夫人,国公府不会休妻,也不会和离。
我记着。


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濯儿醒来之后,知道这桩婚事是冲喜,心里未必痛快。他那个性子,面上未必会说什么,但心里怎么想,我管不了。你既然嫁进来了,就安安分分地待着。五年之后,去留随你。
好。

国公夫人看了她一眼,似乎对她这么干脆的回答有些意外。她放下茶盏站起来,理了理裙摆。

你的住处安排在东跨院。回头我让人带你去。濯儿这边有婆子照看,你不用守着了。
苏晚晚被带到了东跨院。院子不大,一明一暗两间屋,收拾得还算干净。婆子把她的包袱放下就走了。她关上门,在床边坐下来。
这间屋子比棚屋好太多,但推开窗还是能闻到风里飘过来的药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还带着倒夜香留下的旧茧。
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斜照进来,照在地砖上,暖融融的。她靠着床头,把这两天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醒来的陆濯。他的眼神。
国公夫人的话。五年。她需要在这五年里站稳脚跟,需要弄清楚这府里谁是人谁是鬼,也需要把贺婉娘的病彻底治好。她闭上眼,脑子里乱糟糟的,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准备去灶房看看有没有吃的。推开门,院子外面的回廊上站着一个人。
穿着深色的长袍,身上搭了一件外袍,扶着廊柱站在那里。身形还不太稳,像是走了几步路就撑不住了,不得不停下来。陆濯。
苏晚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在这儿?太医说你不能下地。

他转过头来。暮光从回廊尽头照过来,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脸色还是苍白,唇色很淡,但站姿很直。

我来看看,我的冲喜新娘,住得怎么样。
东跨院。国公夫人安排的。


我知道是国公夫人安排的。我问的是你住得怎么样。
他往前走了一步,扶着廊柱稳了稳。苏晚晚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
还行。比夜香棚好。

他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夜香棚?
我养母家就是倒夜香的。我在棚屋里长大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暮光暗下去了,廊下的灯笼还没点,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承安伯府的嫡女,在夜香棚里长大?
你信不信,随你。

他看了她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什么温度,嘴角只微微动了一下。

五年。五年之后,你想走就走。但在那之前,你最好记住一件事。国公府不是承安伯府,这里的人,没那么好糊弄。
他说完就转身走了,步子很慢,扶着廊柱一步一步往回挪。苏晚晚站在回廊下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作者写作不易,大家打赏点小金币鼓励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