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张

肉铺开张那天，天放晴了。

晨光从东边的镇口照进来，把石板街上的残雪照得发亮。苏晚晚天没亮就起来了，把灶膛里的火拨旺，煮了一锅骨头汤。

谢征在院子里劈好了两捆柴，搬到铺面后面的小屋里码好。樊长宁蹲在灶台旁边帮着把汤盛进陶壶里，两只小手抱着壶柄往外走，苏晚晚接过去提在手里。

三个人到铺面的时候，陈屠户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帮苏晚晚把案板上的新刀架摆正，又把铁钩擦了一遍。

苏晚晚把“孟记”的牌子重新看了一眼——昨夜的风把牌子吹得偏了一点，她搬了梯子上去正了正。谢征站在下面扶着梯子，仰着头看她。

苏晚晚把左边的钉子往木里敲了半分。牌子稳住了。她从梯子上下来，退后两步看了看。白底黑字的“孟记”在晨光里很显眼，跟旁边陈屠户的招牌不一样，更素净一些。陈屠户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点头说好。

开张的鞭炮是赵大叔带来的，一挂短鞭，挂在门口的竹竿上。他点着了引信，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把石板街上几个早起的行人都引过来看。苏晚晚站在案板后面，把今天要卖的肉一块一块摆开。

谢征站在柜台旁边，把客人递过来的铜板收进抽屉里。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笔都记得清楚。有客人多看了他两眼，他也没有解释，只是把找零递过去。

中午的时候生意淡了些。陈屠户端了一碗热汤过来，三个人坐在铺面后面的小屋里喝汤。

樊长宁蹲在门槛上，一边喝汤一边看街上的行人。赵大叔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抽着旱烟。

苏晚晚把碗里的汤喝完，放下碗。她想起赵大叔说的那句话——她爹教刀法从来不收钱，但每个人都要答应他一件事。

帮他看着那间肉铺。现在肉铺重新开了，名字改回了孟记。那些人陆陆续续回来了，陈屠户、刘师傅、赵大叔。

下午收摊之后，苏晚晚把案板擦干净，刀插回刀架。谢征站在门口，把最后一块门板合上。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家走，樊长宁走在中间，一只手牵着苏晚晚，一只手牵着谢征。

石板街上的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下墙根处还有几堆残雪，被夕阳照得泛着橘红色的光。

路过镇口老槐树的时候，苏晚晚停了一步。树下那根木桩还在，红布条被风吹得翻卷起来。她伸手把布条理平，又看了一眼木桩上那行小字。然后她继续往家走。

晚上樊长宁睡了之后，谢征坐在灶房门口，把今天收的铜板倒在桌上数了一遍。

苏晚晚蹲在灶台前面，把明天要卖的肉从横杆上取下来，切成块码进盆里。她切着切着停下来，从怀里取出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册子，翻开到后面谢征添的那几页。

律法条文、公堂注意事项、宅契路引的位置。她翻到最后一页，底部那行小字还在——“宅契、路引、婚书，放在里屋矮柜第二层。不要弄丢了。”

谢征把铜板收进布袋里，系好口，放在桌上。他站起来走到灶台旁边，从她手里接过刀，把剩下那块肉切完。

他的动作比之前熟练了不少，刀起刀落，肉片厚薄均匀。苏晚晚站在旁边看着他切，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

苏晚晚把册子合上，放在灶台上方那只旧陶碗旁边。谢征把刀插回刀架，洗了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正屋。樊长宁在床上翻了个身，被子踢到一边。苏晚晚走过去掖好被角。

谢征站在门口，看着油灯的火苗慢慢暗下去。窗外的雪光从纸缝里透进来，照出屋子里模糊的轮廓。他伸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侧。

她的额头抵着他的肩窝，呼吸落在他的锁骨下方。他的手搭在她后腰上，隔着棉袄按了按。她闭上眼。院子外面的风小了，只有檐角偶尔滴下一两滴水，落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