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馆

面馆不大，靠街边的一排玻璃窗被蒸汽蒙上了一层薄雾。栾念推门进去，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宋晚在对面坐下来，菜单压在桌角的玻璃下面，她翻了一下，点了一碗清汤面。栾念要了红烧牛肉面，加了一份卤蛋。

面还没上来的时候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坐着，跟平时在办公室的站位完全不同。

办公室里他们之间总有工位、过道、屏幕或者文件隔着，此刻卡座的桌面只有一臂宽，他的手搁在桌面上，离她放在桌沿的指尖不到一掌的距离。

他看了她一眼，没有接话。面端上来了，热气从碗口升起来，把两个人之间的空气搅得暖了一些。

宋晚低头吃面，吃得慢，筷子夹起几根面条在碗沿停了一下才送进嘴里。栾念吃得比她快，中途停下来喝了一口水，靠在卡座里看着她。

她筷子上的面停在半空一瞬。她抬起头来看他，他靠在卡座里，姿态松弛，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问了一个他早就想问的问题。

他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细节，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宋晚也吃得差不多了，把筷子搁在碗沿上。

两个人隔着一张桌面坐着，店里的暖光从头顶照下来，把卡座的红色皮革照得发亮。他没有起身要走的意思，她也没有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她，语气跟平时说话一样平。

她看着他，没有接话。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没有移开目光。宋晚坐在他对面，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动。店里的背景音是一台老式风扇的嗡嗡声和偶尔厨房里传来的锅铲碰撞声。

她看着他坐在对面那张松弛而坦然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人在工作之外的部分比她想象中更直接，也更危险。

他看了她两秒，然后笑了一下——极浅的笑，嘴角动了一下，眼底有一点很淡的暖意。

他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到收银台付了钱。宋晚拿起工牌和外套跟上去。走出面馆的时候夜风灌进来，她外套还没穿上，冷空气直接贴在了手臂上。

她正要套袖子的时候，感觉到他的手从侧面伸过来，把她外套的领口扶正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顺手帮她挡了一下风，手指没有碰到她的皮肤，但离得很近。

她把外套穿好，拉上拉链。他站在旁边等她整理好，然后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比来时更慢。她跟在旁边，这次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比平时窄了半步。

车里的空调还是最低档，他发动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夜晚的车流。一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车里的空气跟之前每一次都不一样了。

之前是安静，现在是绷着。她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前方那排红色尾灯上。到小区门口他停稳，没有熄火。她解安全带的时候他侧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她没有再推。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旁看了他一瞬。他没有立刻走，手搭在方向盘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

她转身走进单元门。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她的脚步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暗下去。

开门进屋之后她站在玄关没有立刻开灯，隔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他的车还停在楼下，车灯亮着。

过了大约半分钟，车灯闪了一下，引擎声缓缓远去。她开了灯，换鞋洗手，在沙发上坐下来。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栾念：到了。

宋晚：到了。

他没有再回。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进沙发里，抬手揉了揉眉心。面馆里他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想一些不该想的事”。

她闭着眼睛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去洗澡，把今天所有的事都留在了浴室的雾气外面。等她出来的时候，手机上又弹出一条消息，还是栾念。

栾念：明天早上七点五十。

她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床头柜上。灯关了之后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一小片暖光，她没有去看那片光，翻了个身，合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