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内殿比苏晚晚想象的要小。
不是那种富丽堂皇的阔大,而是一种收敛的、内缩的、让人觉得无处可藏的空间。明黄色的帷幔从高高的横梁上垂下来,在烛火中投下浓重的阴影,将整间屋子切割成一明一暗的两个世界。
皇上坐在南窗下的书案前,手里拿着一本折子,眉头微蹙。烛光将他的侧脸照得明明暗暗,那道从眉骨延伸至颧骨的轮廓线比白天看起来更加分明。
苏晚晚站在内殿门口,没有再往前走。
她没有跪下高呼“参见皇上”,也没有娇声软语地唤一声“皇上”。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个不请自来的客人,既不卑微到尘土里,也不高调到让人生厌。
皇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皇上 进来。
苏晚晚迈步走进内殿,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微微福了一礼。
臣妾沈岁晚,参见皇上。

皇上放下折子,靠进椅背里,目光从她的脸上慢慢滑到她的衣裳上,又回到她的脸上。
#皇上 你穿的什么?
寝衣。

#皇上 朕看得出来是寝衣。朕问的是,为什么穿成这样?
苏晚晚低头看了看自己——水红色的寝衣,头发散着,没有任何首饰。跟那些被抬进养心殿、从头到脚全副武装的嫔妃比起来,她确实像个异类。
臣妾想着,寝衣就是睡觉时穿的,穿得太隆重反而不像睡觉的样子。皇上日理万机,晚上应该放松一些,不必再面对一个满身珠翠的人。

皇上沉默了片刻,嘴角又弯了弯。
#皇上 你总是有道理。
臣妾只是说实话。

皇上站起来,绕过书案,走到苏晚晚面前。他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打量,还有一种苏晚晚说不上来的东西。
#皇上 你知道今晚为什么要你来吗?
苏晚晚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因为皇上今天在夹道上看到了臣妾,觉得臣妾跟别的嫔妃不一样。但臣妾想说的是——臣妾没有不一样。臣妾只是不想在皇上面前装成另一个人。

皇上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皇上 你不怕朕?
怕。

#皇上 那你为什么说话这么大胆?
因为怕也没用。臣妾越是怕,就越要说话。不说出来,皇上怎么知道臣妾在想什么?

皇上又看了她两秒钟,忽然笑了。
这次的笑比下午在夹道上那个笑更明显了一些——嘴角上扬的弧度更大,眼底的温度也更暖。虽然依然算不上开怀大笑,但对于一个以冷面著称的帝王来说,已经是很高的“待遇”了。
#皇上 朕在后宫见过很多女人。有会哭的,会笑的,会撒娇的,会装可怜的。但你这种——明明怕得要死,还要装作不怕的,朕是第一次见。
苏晚晚的心跳漏了一拍。
皇上看穿了她。
不对,不是看穿了她的“演技”,而是看穿了她的紧张。这没关系,紧张是正常的,不紧张才奇怪。关键是,皇上没有觉得她的紧张是坏事——恰恰相反,他觉得这种“明明怕得要死还要硬撑”的样子,很真实。
真实。
这是苏晚晚给皇上打造的第一个标签。
她不走美艳路线——宫里美艳的人太多了,华妃就是最顶尖的那个。她不走才女路线——宫里会诗词歌赋的也大有人在,甄嬛才是这条路上的王者。
她走的是“真实”路线。
不是真的真实,而是“看起来真实”。
在这座充满了虚伪、算计、尔虞我诈的皇宫里,“真实”是最稀缺的东西。一个让皇上觉得“真实”的女人,会让皇上在她面前放松下来,卸下帝王的防备,做回一个普通的男人。
这就够了。
#皇上 过来。
苏晚晚依言上前一步。
皇上伸手,捻起她散在肩上的一缕头发,放在指尖搓了搓。
#皇上 你用什么洗的头?
皂角。臣妾没有钱买头油。

皇上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真到苏晚晚有一瞬间恍惚——她差点忘了,这个男人不仅仅是一个帝王,也是一个有七情六欲的人。
#皇上 你倒是诚实。
臣妾说了,臣妾不敢在皇上面前说虚话。

皇上松开她的头发,转身走向床榻,在床边坐下。
#皇上 来。
苏晚晚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
皇上仰头看着她,烛光在他的瞳孔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焰。
#皇上 沈岁晚,朕记住你了。
---
这一夜,苏晚晚没有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着。
她躺在龙床的角落里,听着身边皇上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明黄色的帐幔,脑子里飞速运转。
侍寝只是第一步。真正重要的,是明天。
明天早上,她会从养心殿回到延禧宫。从那一刻起,她的身份就变了——不再是“冷宫出来的可怜常在”,而是“侍过寝的沈常在”。这六个字的含金量,比任何赏赐都重。
但这也意味着,她正式进入了华妃的视线。
之前的华妃对她只是“看不上眼”,觉得她是一只随时可以捏死的蚂蚁。但从明天开始,华妃会把她当成一个潜在的威胁。
一个真正的威胁。
(心想)灭情丝,华妃现在的敌意值是多少?

【系统:正在更新——】
【系统:华妃对宿主的敌意值已从87/100上升至94/100。宿主侍寝行为触发了华妃的危机感。】
(心想)意料之中。

(心想)94的敌意值,意味着她随时可能对我下手。我需要在她动手之前,给自己加一层保护罩。

这层保护罩,可以是皇上的宠爱,可以是太后的庇护,可以是皇后的支持,也可以是她自己的手段。
皇上是最直接的,但也是最不可靠的。帝王的宠爱,比六月的天变得还快。
太后是最稳固的,但也是最难争取的。太后见过太多女人,想骗过她的眼睛,比登天还难。
皇后是最方便的,但也是最危险的。皇后的“帮助”从来不是免费的,代价往往高得惊人。
至于她自己——她有灭情丝系统,有一颗来自现代社会的冷静头脑,有一副好看的皮囊,还有一个她正在慢慢构建的关系网。
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但她也不能相信任何人。
---
第二天清晨,苏晚晚在养心殿的偏殿里梳洗完毕,换上来时穿的那件鹅黄色褙子。
皇上已经去上早朝了,走之前留了一句话——“今日让内务府给你做几身新衣裳。”
苏培盛亲自送她回延禧宫。
一路上,遇到的太监宫女都比以前多了一倍的恭敬。以前那些人看到她,最多点个头;现在看到她,恨不得把腰弯到地上去。
苏晚晚面色如常,既不得意洋洋,也不故作谦逊。她只是平静地走过每一条宫道,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苏培盛 沈常在,皇上今儿早上还提了您一句。
哦?皇上说什么了?

#苏培盛 皇上说——“沈常在倒是个不让人累的。”
苏晚晚的脚步微微一顿。
“不让人累”——这是皇上给她的第二个标签。
第一个是“真实”,第二个是“不让人累”。两个标签叠加在一起,就是一个让皇上觉得舒服、放松、不必端着的女人。
这种女人,比那些让皇上觉得惊艳、刺激、心跳加速的女人,更危险。
因为惊艳会褪色,刺激会麻木,心跳加速会变成习以为常。但“舒服”和“放松”——这是会上瘾的。
苏公公费心了。这点心意,请公公喝茶。

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不着痕迹地塞进苏培盛手里。
苏培盛接过银子,脸上的笑容比刚才多了几分真诚。
#苏培盛 沈常在有心了。以后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奴才。
那以后就麻烦苏公公了。

两个人客客气气地在延禧宫门口告别。
苏晚晚推开延禧宫的门,走进院子。
青禾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苏晚晚回来,眼眶一红,差点哭出来。
#青禾 小主!您终于回来了!
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

#青禾 奴婢担心了一夜没睡……
苏晚晚看着青禾红肿的眼睛,心里微微动了一下。
在这个尔虞我诈的后宫里,至少还有一个人是真心实意地担心她的。
虽然青禾笨,虽然青禾做事毛手毛脚,但她的那颗心是真的。
我没事。去给我煮碗粥吧,我饿了。

#青禾 是!
青禾抹着眼泪跑去了小厨房。
苏晚晚走进西偏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终于长长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她做到了。
从冷宫外围的一个病秧子常在,到昨晚养心殿的侍寝,她只用了不到二十天。
但这只是开始。
真正的战争,从今天才算正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