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五这天,苏晚晚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让青禾烧了热水,仔仔细细地洗了头、擦了身子,换上一件半新不旧的藕荷色褙子。这件衣裳是原主为数不多的好衣裳之一,料子是上好的杭绸,颜色也衬她的肤色,只是款式已经过时了,穿在身上显得有些老气。
但苏晚晚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在老气中透出几分我见犹怜的清丽。
她不涂脂粉,只抿了一点口脂在唇上,让气色不那么苍白。头发也不盘复杂的发髻,只松松挽了一个小攥,用那支银簪固定住。
#青禾 小主今天真好看。
是吗?

#青禾 嗯!像……像戏文里唱的,病美人。
苏晚晚忍不住笑了。病美人?这倒是个好定位。
巳时刚过,宫人来报——沈清濂已经到了,在延禧宫门口候着。
苏晚晚深吸一口气,带着青禾出了西偏殿。
这是她穿越过来之后第一次见“父亲”。
沈清濂站在延禧宫门口的阴影里,五十出头的年纪,中等身材,面容清癯,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脚踩一双黑布靴,看起来不像个三品侍郎,倒像个教书先生。
苏晚晚在心里快速过了一遍原主的记忆——沈清濂这个人,刻板、守旧、重规矩,对嫡子女和庶子女有明显的区别待遇,但不是坏人。他对沈岁晚的态度可以用四个字概括:不冷不热。
尽到父亲的责任,但不过分亲近。
苏晚晚走到他面前,恭恭敬敬地福了一礼。
女儿给父亲请安。

沈清濂看了她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沈清濂 瘦了。
女儿身子无碍,父亲不必挂心。

沈清濂“嗯”了一声,跟着苏晚晚走进延禧宫,在西偏殿的堂屋里坐下。青禾上了茶,然后识趣地退到门外守着。
父女二人相对而坐,沉默了片刻。
沈清濂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终于开口。
#沈清濂 你的事,为父听说了。
苏晚晚的心微微一紧。“你的事”——这三个字太宽泛了。他听说了哪件事?是她在冷宫外围晕倒的事?还是太后把她挪到延禧宫的事?还是她跟华妃的人起了冲突的事?
她没有急着接话,只是微微低着头,做出恭顺的姿态。
沈清濂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沈清濂 你在宫里,万事小心。华妃不是好相与的人,能避则避。
女儿知晓。

#沈清濂 为父在朝中,位卑言轻,护不了你太多。你只能靠自己。
女儿明白。

沈清濂又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今天话太少了,但又不好问什么。
苏晚晚趁这个空隙,从袖子里抽出那封信,双手递到沈清濂面前。
沈清濂接过去,看着信封上的字,眉头又皱了起来。
#沈清濂 甄府?大理寺甄远道?
是。女儿想请父亲将这封信转交给甄大人的女儿,甄嬛小姐。

沈清濂没有拆信,只是捏着信封,脸色有些复杂。
#沈清濂 你与甄家小姐相识?
素未谋面。

沈清濂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沈清濂 那为何要写信?
苏晚晚早就想好了说辞。
女儿在宫中听闻,甄家小姐才貌双全,是今次大选中最出众的秀女。女儿想,待甄小姐入宫,你我皆是新人,若能提前结交,日后在宫中也好彼此有个照应。

沈清濂沉默了一会儿,把信封收进了袖子里。
#沈清濂 为父可以帮你转交。但为父要提醒你——宫里的事,不是交个朋友就能解决的。你太天真了。
苏晚晚低下头,做出虚心受教的样子。
父亲教诲得是。女儿会小心的。

沈清濂又坐了一会儿,问了问她衣食住行的情况,叮嘱了几句“好好照顾自己”之类的话,就起身告辞了。
他走的时候,步伐很快,像是急着去办什么事。
苏晚晚送到延禧宫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恭顺和柔弱一点一点地褪去,换上了一贯的冷静和笃定。
#青禾 小主,老爷走了?
嗯。

#青禾 老爷好像不太高兴。
不是不高兴,是不放心。他怕我在宫里惹事。

#青禾 那……小主会吗?
苏晚晚回头看了青禾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我怎么会惹事呢?我这个人,最怕麻烦了。

青禾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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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走了沈清濂,苏晚晚没有回屋。
她站在延禧宫门口,看着远处御花园的方向,心里盘算着另一件事。
信送出去了,接下来就是等。等甄嬛收到信,等甄嬛的反应,等甄嬛入宫。
这个周期至少三个月。三个月里,她不能把希望全部寄托在甄嬛身上,她必须靠自己在这后宫里站稳脚跟。
怎么站稳?
第一,养好身体。
第二,摸清皇上的行踪。
第三,在合适的时机“偶遇”皇上。
第四,得到宠幸,提升位份。
第五,在这个基础上建立自己的势力。
一步一步来,不能急,不能错。
苏晚晚转身回了西偏殿,换了身利落的衣裳,又出了门。
这一次,她让青禾跟着。
走,去御花园。

#青禾 又去?小主您昨儿不是刚去过吗?
昨儿是踩点,今儿是观察。不一样。

青禾听不懂什么是“踩点”,但既然小主说了,她就跟着。
主仆二人一前一后,沿着苏晚晚昨天走过的路,又走了一遍。
走到昨天那个转角的时候,苏晚晚停下来,往左右看了看。左边是一条窄窄的夹道,通向养心殿的后门;右边是一条宽阔的宫道,通向皇后坤宁宫的方向。
(心想)皇上从养心殿出来,如果要去御花园,大概率会走左边这条夹道。因为右边要经过坤宁宫,万一被皇后拦住,就不好脱身了。

【系统:宿主推断合理。养心殿后门夹道确实是皇上最常走的路线之一。】
(心想)那这条夹道上,什么时候人最少?

【系统:需要宿主多日观察才能得出结论。灭情丝系统无法实时调取外部信息。】
(心想)我知道。我明天开始蹲点。

她在心里盘算好计划,带着青禾继续往前走。
御花园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宫女太监在各个角落忙碌,偶尔有一两个低阶嫔妃经过,看到苏晚晚也只是点头示意,没有多说什么。
苏晚晚走到昨天坐过的那个角落,刚准备坐下,忽然听到假山后面传来一阵说笑声。
她竖起耳朵听了听——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又娇又媚,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还有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浑厚,听不太清说什么,但能感觉到语气里带着宠溺。
苏晚晚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她认出了那个女人的声音——华妃。
那个男人的声音呢?
(心想)不会是皇上吧?

她的心跳骤然加速,血液往头上涌,脑子却在高速运转。
如果假山后面真的是皇上和华妃,她应该怎么做?
转身走?那是最好的选择。她现在这个状态,以她现在的位份和身份,出现在皇上和华妃面前,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但如果是皇上一个人呢?
苏晚晚咬了咬嘴唇,做出了决定——走过去。
她不是要凑上去争宠。她只是要确认一下那个男人是不是皇上。如果是,她可以在不远处“不经意”地经过,让皇上看到她一眼。只一眼就够了。苏晚晚对自己的长相有信心,只要皇上看到过她,以后就有后续。
她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表情——让脸上带着三分淡然、三分温柔、三分距离感,还有一分若有若无的忧郁。
然后,她绕过假山。
假山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凉亭。凉亭里坐着两个人。
一个是华妃。穿着一件石榴红的宫装,浓妆艳抹,明艳照人。她正歪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笑得花枝乱颤。
那个男人……
苏晚晚看清了他的脸。
四十岁左右,面容清瘦,眉目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威严和疲惫。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常服,腰上系着九龙玉佩,整个人看起来不算英俊,但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
雍正。
皇上。
苏晚晚的心跳在这一刻快到了极点,但她的脚步没有停,表情也没有变。
她走过凉亭旁边的时候,微微侧身,做出“刚刚发现皇上和华妃在这里”的样子,慌忙停下脚步,福了一礼。
臣妾沈岁晚,不知皇上和华妃娘娘在此,惊扰圣驾,臣妾罪该万死。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带着恰到好处的慌乱和敬畏。
皇上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但苏晚晚在那一瞬间,看到了他眼底的一丝波动——不是惊艳,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怎么说呢,像是一个疲惫的人忽然看到了一处安静的风景。
皇上没有说话,也没有让她起来。
苏晚晚就那么保持着福礼的姿势,一动不动。
华妃靠在皇上肩膀上,懒洋洋地扫了苏晚晚一眼,嘴角微微一撇。
#华妃 皇上,这就是臣妾跟您提过的沈常在。从冷宫外围挪出来的那个。
皇上的眼神微微一变。
#皇上 冷宫外围?
#华妃 是啊。听说是在浣衣局的水井边晕倒的,太后娘娘可怜她,就把她挪到延禧宫去了。
华妃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但苏晚晚听出了她的潜台词——她在提醒皇上:这个女人跟冷宫有关系,不吉利,别靠太近。
皇上沉默了片刻,看着苏晚晚。
#皇上 平身。
谢皇上。

她站直身子,微微低着头,不去看皇上的眼睛。
#皇上 你身子好了?
回皇上,好多了。多谢皇上关心。

#皇上 嗯。回去好好养着。朕改日再去看你。
“改日再去看你”——这只是一句客套话。苏晚晚听得很清楚,皇上的语气里没有任何承诺的意思。
但她还是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
是。臣妾告退。

她转身离开,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
走出御花园之后,青禾才敢开口。
#青禾 小主!皇上!您见到皇上了!
嗯。

#青禾 皇上说“改日再去看您”!这是不是意味着皇上对您有意思?
苏晚晚停下脚步,看着青禾兴奋的脸,摇了摇头。
那只是一句客套话。就像你遇到一个不太熟的人,说“改天一起吃饭”一样。说的人没当回事,听的人要是当了真,就是傻子。

#青禾 啊……那您刚才不是白去了?
苏晚晚沉默了一会儿。
不白去。皇上今天看到了我。他记住了“沈常在”这三个字。这就够了。

今天只是埋下一颗种子。种子不会立刻发芽,但只要条件合适,它迟早会破土而出。

她抬头看着御花园的方向,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
走吧。回去吃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