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东君踉跄走下台,喉头燥热翻涌,抬手高声喊了一句

“酒,我要喝酒!”
无心抬手将腰间酒袋径直抛了过去。

喝这个,那柄剑酿的剑酒万万碰不得,你今日心神激荡,再醉一场,修为怕是要走火入魔。
百里东君稳稳接住酒袋,仰头豪饮数大口,酒液顺着下颌滑落,随手扬起衣袖擦去唇角酒渍,放声长笑,意气风发。

痛快!今日夺剑一战,当真是此生最畅快的一日!
这般肆意洒脱、磊落张扬的模样,耀眼得让人挪不开目光,叶鼎之静静望着,眼底满是欣赏。

不染尘,从今往后,归我了!
他怀中紧抱仙宫品级的不染尘长剑,心神一松,身形陡然向后倒去。叶鼎之脚步轻踏上前,伸手稳稳将他揽入怀中,堪堪扶住。
此番名剑山庄夺剑尘埃落定,雷无桀得了云天剑,百里东君手握不染尘,二人紧绷多日心神松懈,靠着长剑沉沉睡去,一觉睡到天光大亮。
无心看着抱着长剑酣睡的两人,转头看向倚在马车旁闭目养神的萧瑟。

阿瑟,你要不要也择一柄名剑?我去山庄剑冢,为你挑一把最合适的。

不必。
无心与叶鼎之一同登门,向名剑山庄庄主讨要了一辆宽敞马车,打算带着众人动身下山。一路之上,无心驾车,叶鼎之坐在身侧陪着自家儿子闲谈。

我大概已经想通前因后果了。
无心侧过头看向父亲,眼底带着几分了然。

阿爹,你擅自改动了西楚剑歌的剑式,是刻意为之吧?
叶鼎之唇角噙着淡笑,并未直言作答。

为何要改?

当年百里东君于名剑山庄使出原版西楚剑歌,连累儒仙古尘暴露身份,最终身死道消。这件事,东君自责了许多年,我不愿旧事重演,便动了改动剑招的心思。
无心恍然大悟,轻轻摇头,心底暗自感慨父亲思虑周全。

阿爹修为果然深不可测,连儒仙毕生所创的剑招,你都能随心改动,太厉害了。

我身死堕入幽冥,突破至鬼仙境,这境界品级,本就凌驾神游境之上。此间天地法则奥义,寻常修士一辈子都参悟不透。
无心挑眉打趣,难得见自家父亲这般毫不谦虚。

既然鬼仙境界这般强横,那你怎么不把压箱底的魔仙剑传给我?

这么厉害的杀手锏,我自己留着防身不好吗,教给你做什么?
无心一时语塞,虽听得出父亲是玩笑话,却依旧正色开口。

玩笑归玩笑,魔仙剑凶险至极,万万不可再修炼了,我不想重蹈前世覆辙。
叶鼎之听闻此言,瞬间懂了儿子的顾虑,抬手温柔抚上无心肩头。

放心,这辈子,我定会护你安稳顺遂,娶妻生子,安稳度日。

……大可不必。

行吧,随你心意就好,成家立业这事,不强求。

阿爹可别乱安排,我身边还有阿瑟呢,谁也拆不散我们。
萧瑟坐在车厢内,闻言默默翻了个白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臭和尚。
无心扒着车帘探头,笑得眉眼弯弯。

阿瑟放宽心,此生相伴,绝无分离。
隔日晨光破晓,百里东君与雷无桀缓缓睡醒。百里东君低头望着怀中不染尘,慢慢复盘昨日夺剑经过,瞥见萧瑟静坐一旁,抬手掀开马车帘子,看见叶鼎之与无心二人,瞬间眼前一亮。

叶鼎之,你昨日那两式剑术太过惊艳,当真帮我赢下了宋剑回!
叶鼎之淡淡含笑颔首。

我决定了,我要请你喝酒,一日不够,便连饮十日!

你想喝酒便直说,不必拿旁人做由头。

我句句真心!如今我手握名剑,正打算闯荡江湖,你们可是要去往天启城?不如结伴同行,到了天启,我请你喝千金难求的秋露白。
无心眸光微动,心中欣喜。

你要同我们一起去往天启?

没错,莫非不行?
无心心中暗道:自然可行,父亲定然巴不得路上多一个性情相投的挚友相伴。
萧瑟自车厢缓步走出,一语打破憧憬。

怕是去不成了。
话音未落,前路一道白衣身影拦停马车。中年男子青丝微散,一身素白长衫,后背赫然绣着三个大字——毒死你。
叶鼎之眼眸微微一凝,万万没想到,温壶酒竟会专程在此等候。
马车被迫停下,百里东君抬头一见来人,瞬间面露喜色,纵身跃下马车,上前一把死死抱住温壶酒。

舅舅!
温壶酒满腔数落的话语,被外甥这热情一抱堵在喉咙,瞬间发作不得。
百里东君拉着温壶酒登上马车,一一介绍众人,随后迫不及待亮出怀中不染尘,满眼炫耀。
温壶酒早已收到温若玉飞鸽传书,知晓了名剑山庄发生的一切,外甥先是奔赴柴桑城,搅黄顾家婚约,又闯名剑山庄,靠着改版西楚剑歌,力克无双城天生剑胚宋剑回,一桩桩一件件,闹得江湖满城风雨。
#温壶酒 你可知,自己闯下了多大的祸?

不算什么祸事,爷爷说了,只要我不去天启城,无论惹下什么麻烦,他都能一手摆平。
温壶酒无奈扶额,镇西侯百里洛宠溺孙儿到了极致,事事兜底,才把百里东君养得这般随心所欲、无法无天。
#温壶酒 说说吧,接下来打算去往何处?
百里东君想起方才约好同众人前往天启,对着温壶酒嬉皮笑脸。

舅舅放心,我心里有数,到了天启只品酒访友,绝不惹是生非,绝不连累乾东城,不给舅舅和爷爷添麻烦。
#温壶酒 那也不行,你母亲特意托付我,即刻带你返回乾东城。
百里东君当即抱住温壶酒手臂撒娇耍赖。

不要嘛舅舅,先别带我回去,我还欠叶鼎之一场十日酒宴,酒还没喝呢。
#温壶酒 叶鼎之?
温壶酒转头看向马车边檐,那名头戴斗笠的红衣男子,方才车帘掀开一角,他恰好窥见对方身影。
#温壶酒 昨日你制胜所用剑招,是此人所教?

没错,叶大哥武功盖世,是我此生难得的知己。
温壶酒低笑一声,骤然抬手,一掌直拍叶鼎之后背。叶鼎之横剑格挡,借力凌空跃起,稳稳落地,周身气息沉稳不动分毫。
#温壶酒 能稳稳接下我一掌,天下间寥寥无几。
即便不靠毒术,温壶酒本身武学修为,稳居百晓堂冠绝榜。叶鼎之轻松挡下试探一掌,修为至少已是地境。这般顶尖少年高手,不计代价相助百里东君夺剑,温壶酒难免心生戒备,揣测对方另有所图。

舅舅,他是我挚友,您为何突然出手试探?

无妨,前辈只是出手试探罢了,不必介怀。
一旁无心暗自琢磨,小声嘀咕:

一口一个舅舅,倒是喊得顺口。往后我遇上萧若瑾,也学着这般称呼好了,不过喊父皇太拘束,不如换个叫法……
温壶酒被一声“舅舅”哄得面色柔和几分。
#温壶酒 看得出来,你与东君交情匪浅。

东君心性纯良,重情重义,不畏强权,我心生敬佩,愿意倾力相助。

原来我在叶大哥心里这般好!
他兴冲冲拍了拍叶鼎之肩膀。

叶大哥你也一样,半点不比我逊色!
萧瑟、温壶酒二人齐齐沉默,无言以对。
车厢内,雷无桀终于睡醒,一把掀开帘子,睡眼惺忪,望见眼前剑拔弩张的场面,瞬间绷紧神经,拔剑出鞘。

好大的胆子,竟敢欺负我雷无桀的兄弟!接我一剑!
无心来不及阻拦,萧瑟身形一闪上前,抬手一记手刀,直接将冲动的雷无桀打晕过去。

阿瑟,何苦下手这么快,正好让夯货吃点教训,长长记性,手酸吗?

闭嘴,看好人。
待到雷无桀悠悠转醒,马车旁早已不见百里东君与温壶酒的身影。

大城主去哪了?

别一口一个大城主了,旁人听得迷糊。

那百里东君呢?

被他舅舅温壶酒带走回乾东城了。

舅舅?莫非是老字号温家,江湖人称“毒死你”的温壶酒?

不然还能有谁。
雷无桀捂住脸颊,一阵后怕。

我刚才居然拔剑要和他动手,我怕是疯了!

无妨,他看在东君的面子上,不会伤你性命。

也是,那我便放下心了。

性命无忧,可代价免不了要受几分。

什么代价?
叶鼎之、萧瑟、无心三人相视一笑,闭口不提。
片刻之后,一股钻心奇痒顺着四肢蔓延全身,好似万千蚁虫爬遍皮肉,一刻钟后,奇痒褪去,化作细针扎肤般的酸涩难受,转瞬又寒热交替,折腾得雷无桀坐立难安,叫苦连天,呼救无门。
煎熬一炷香,无心自袖中取出一枚丹丸递过去。

解药,吞了吧。
雷无桀连忙接过药丸咽下,不适感瞬间消散,瘫坐在马车边大口喘息。

你明明早就有解药,为何迟迟不给我?

温前辈特意嘱咐,不给你一点苦头尝尝,往后遇事依旧莽撞拔剑,下次未必有人愿意出手保你。

可我还没刺出去,就被萧瑟打晕了呀。

就算没出手,起了拔剑伤人的念头,便该受罚,阿瑟动手打晕你,纯属活该。
雷无桀至此才算醒悟,这场难熬的折磨,就是为了惩戒自己冲动鲁莽。
百里东君离去之后,叶鼎之眉宇间轻松笑意淡去几分,心绪略显低沉。无心犹豫片刻,开口劝慰。

若是挂念东君,不如去往乾东城一趟,与他相伴几日。
叶鼎之微微一怔,看向身旁儿子,缓缓舒展眉眼。

说好陪你前往天启城,约定不会更改。我们与东君缘分深厚,迟早会再度相逢。
再过一段时日,书院大考将至,以百里东君的心性,必定会择良师拜师修行,他日天启城内,定然能够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