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广州热得像蒸笼。
XQ青训基地门口,一辆黑色迈巴赫缓缓停稳。保安大爷正低头扒饭,余光瞥见车门打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双限量版AJ,接着是一条剪裁考究的黑色休闲裤,最后整个人从车里出来——少年戴着耳机,左手拎着个行李箱,右手拿着杯冰美式,表情淡漠得像来视察工作的。
跟在他身后的司机小跑着从后备箱又拎出两个行李箱,外加一个双肩包。
保安大爷筷子停在半空,心想:这哪是来打电竞的,这是来度假的吧。
少年正是许鑫蓁。三个月前他瞒着家里人打了半年巅峰赛,冲上全国前五十,收到XQ青训营的试训邀请函。父亲知道后大发雷霆,他扔下一句“我的人生我自己负责”,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当然,负责归负责,该带的限量版一件没落下。
青训营的生活区在基地三楼。负责人事的小姐姐领着他往上走,一路介绍作息时间、训练安排,许鑫蓁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扫过走廊墙上贴着的战队合影。他认得照片里那些人——KPL的明星选手,站在聚光灯下捧杯的那种。
“到了,这是你的房间,双人间,室友还在训练。”小姐姐推开门,“你先把东西放下,晚点去训练室集合。”
许鑫蓁“嗯”了一声,行李箱推进去,环视一圈。房间不大,两张床,一张干净整洁,被子叠成豆腐块;另一张乱得像个鸟窝,衣服堆成小山,充电线缠成蜘蛛网。他毫不犹豫地把自己的行李箱堆在那张干净床的旁边。
谁睡干净的床,一目了然。
放完东西,他没急着去训练室,而是靠在走廊栏杆上把冰美式喝完。楼下传来嘈杂的人声,夹杂着“nice”的喊叫。他低头往下看,透过训练室的落地玻璃窗,能看见大排桌前坐满了人,有的正操作着,有的在复盘,一切都很吵,很乱,很有生命力。
他把纸杯捏扁扔进垃圾桶,走向训练室。
推门进去的瞬间,训练室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几个正在排队的选手抬头看向他,目光在他身上那件明显不便宜的黑色卫衣上停留了片刻。许鑫蓁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找到角落的空位坐下,打开比赛专用机,登录游戏。
“你就是新来的中单?”旁边有人凑过来,声音带着明显的南方口音。
许鑫蓁侧头看了一眼。一个圆脸少年正笑嘻嘻地趴在隔板上看他,眉眼弯弯的,看着就很好说话。胸前工牌写着“吴金翔”,位置标注“上单”。
“嗯。”许鑫蓁淡淡应了一声。
“我叫清清,吴金翔!”少年热情伸出拳头,“以后咱们就是队友了,有空一起排位啊!”
许鑫蓁看了眼他的拳头,没接,淡淡说了句:“九尾。”
吴金翔也不尴尬,收回手挠挠头:“九尾?这ID挺酷啊,比你名字好记。”
许鑫蓁懒得接话,目光越过吴金翔的肩膀,落向训练室最里面的那把电竞椅。那里坐着一个男生,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其他人都戴着耳机沉浸在自己的游戏里,只有他,明明也在打排位,但坐姿端正、表情平和,补兵的动作干净利落,整局节奏沉稳得像在按部就班地完成一件工艺品。
屏幕上赫然是射手位。
许鑫蓁多看了几秒。这个人的打法和其他人不一样——不冒进,不贪刀,对面打野两次来抓都被他预判到,从容撤回塔下。他的百里守约在草丛里架枪,每一发子弹都像经过精密计算,不是甩狙的那种炫技,是那种“我知道你会从这里出来”的笃定。
“那是钎城。”吴金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压低声音说,“发育路的,打得很稳。就是话太少,我跟他说十句他能回一个‘嗯’。”
许鑫蓁没回应,收回目光,打开自己的号开始排位。
他选的是不知火舞。
这把对线的是一千八百分的局,对面中单是个小国标诸葛亮,开局就发信号让队友帮抢线。许鑫蓁率先扇子起手接翻滚突脸,精准收下一血,对面打野来支援,他利用被动穿墙躲掉关键控制,回头一个大招推两个,再收一个。
弹幕级别的操作,他打起来像喝水一样自然。
队友在公屏扣“666”,他连表情都没变。
“卧槽,这火舞!”吴金翔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看了他屏幕,“你这反应也太快了吧!”
许鑫蓁依旧没理他,已经在中路拆掉了对面第二座外塔。
接下来的几天,许鑫蓁用实力证明了什么叫“天才中单”。训练赛胜率飙到八成,他的法刺成了所有对手谈之色变的存在。教练在复盘时指着他的数据说:“六边形战士,就是太激进,容易上头。”
许鑫蓁靠在电竞椅上,翘着腿,漫不经心地说:“激进才能出机会。”
教练噎了一下,欲言又止。
吴金翔在旁边偷笑,小声跟不然说:“这脾气,以后有的热闹看了。”
不然——打野叶康——面无表情地看了许鑫蓁一眼,转过头继续沉默。
而在这热闹里,有一个人始终安静。
钎城是训练室里最后一个走的,也是第一个来的。许鑫蓁注意到他每天都会提前十五分钟到,把自己的键鼠仔仔细细擦一遍,然后开始练补兵——不是打排位,是开自定义,一练就是半个小时。
许鑫蓁心想:有必要吗。
直到有一天,训练赛结束得早,所有人都走了,只剩下钎城还在。许鑫蓁折返回去拿落下的充电器,看见钎城坐在桌子前,屏幕上开着训练营,对面五个电脑人,他的狄仁杰一个人在对抗路一抗二,走位、卡兵线、消耗、撤退,每一步都做得精雕细刻。
旁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杯壁上印着附近一家奶茶店的logo。
许鑫蓁拿了充电器,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
他听见钎城轻轻叹了口气,不是沮丧的那种,是“还不够好”的自省。然后他又开了一局训练营,这次选的是公孙离,练习的是如何在被三人包夹的情况下换伞逃生。
许鑫蓁靠着门框看了半分钟,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刷手机,刷到钎城的巅峰赛战绩——从七点打到凌晨一点,中间只休息了二十分钟。胜率百分之六十七,不高不低,但每一把的数据都稳定得可怕,伤害转化率都在百分之三十以上。
他翻了翻钎城的历史战绩,发现这个人的KDA从来不会大起大落,永远维持在一个区间范围内,像被什么程序设定过一样。输的局他在挨打,赢的局他在输出,从不崩盘,也从不犯错。
“也太无聊了。”许鑫蓁嘀咕了一句,关掉手机,翻了个身。
可脑子里的画面却停不下来——那些精密的走位、沉稳的补兵、团战里永远站在最合适位置的身影。
不是炫技,是可靠。
他忽然想:如果这个人一直在我后面输出,我是不是可以打得更激进一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自己掐灭了。
“想什么呢。”许鑫蓁把被子蒙在头上,闭眼。
窗外广州的夏夜闷热潮湿,风扇嗡嗡转着,青训基地的走廊里偶尔传来游戏胜利之后的欢呼。
他还没意识到,这个“无聊”的人,会陪他走完整个青春。
而这只是第一天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