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便

那天晚上苏晚又失眠了。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沈夜最后说的那句话——“好。等我。”等我。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重得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口。沈夜真的要来吗？什么时候来？来了之后呢？他们要在哪里见面？见面了说什么？万一见面之后发现彼此不是想象中的样子怎么办？这些问题像一群蜜蜂，嗡嗡嗡地在他脑子里飞来飞去，赶都赶不走。

第二天早上，苏晚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公司。经理看到他这副模样，已经懒得问了，只是摇摇头叹了口气，把一沓文件放在他桌上。苏晚机械地翻开文件，看了两行就看不下去了，脑子里还是沈夜的事。他掏出手机，打开和沈夜的聊天框，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复了七八次，最后发出去的是最普通的一句话。

苏晚：今天七夕任务最后一环了吧？

沈夜回复得很快：嗯，晚上八点，月老庙集合，做完仪式就能拿到最终奖励了。

苏晚看着“最终奖励”四个字，想的却不是那把星河单手剑。他和沈夜的关系，从第一天绑定到现在，刚好一个多星期。这一个多星期里，他们从死对头变成了互相表白的关系，速度快得像坐过山车，每一次转弯都让他心跳加速。

苏晚：沈夜。

沈夜：嗯？

苏晚：你说的“等我”，是认真的吗？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条语音。苏晚犹豫了一下，插上耳机点开。沈夜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很轻很稳，像是每一个字都经过了深思熟虑。

“苏晚，我等了你两年，不差这几天。我说等你是认真的，比我在游戏里做的任何一瓶药都认真。你给我一点时间，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好，就去见你。”

苏晚把这条语音听了三遍。第一遍的时候心跳加速，第二遍的时候嘴角弯了起来，第三遍的时候眼眶有点发酸。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真的是病得不轻了。一个人说几句好听的话就能让他变成这样，这要是以后天天见面了，他还要不要活了？

下午的工作效率低到令人发指，苏晚干脆破罐子破摔，花了两个小时在网上搜索“第一次见游戏里的朋友要注意什么”。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人说要选人多的地方，有人说要带朋友一起去，有人说要先视频确认一下。苏晚把这些建议一条条看过去，觉得都不太适合他和沈夜的情况。他和沈夜不是普通的朋友，他们是互相表白过的人，见面就是奔着在一起去的。这种见面能选在人多的地方吗？能带朋友去吗？能先视频确认一下吗？

苏晚想了想沈夜的脸，如果他真的提出要先视频，沈夜肯定会答应的，但他又觉得那样做太生分了。他们都说了喜欢，都说了要一起走以后的路，视频这种形式上的东西好像没什么必要。但另一方面，他又真的很好奇沈夜长什么样。高矮胖瘦？戴不戴眼镜？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会不会比他的声音还要温柔？

这些问题缠了苏晚一整个下午，直到下班的时候他都没想明白。

回到家，苏晚破天荒地提前半小时上了线。沈夜还没来，月老庙前空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挂机的玩家站在那里，像一排不会动的人偶。苏晚找了个台阶坐下，把角色放在那里，自己去做饭了。他煮了一碗面，加了个鸡蛋，端到电脑前一边吃一边等。

七点五十的时候，沈夜上线了。

“你今天怎么这么早？”沈夜的声音从语音里传来，带着一点意外。

“今天下班早。”苏晚撒了个谎。

“你吃的什么？”

“面。”

“又吃面。”沈夜叹了口气，“苏晚，你是不是除了外卖和泡面就不会做别的了？”

苏晚被说中了心事，有些不自在地说：“会炒鸡蛋。”

“就只会炒鸡蛋？”

“……还会煮饭。”

沈夜笑了，笑声从耳机里传过来，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共鸣。苏晚听着那个笑声，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发烫，赶紧把耳机摘下来晾了一会儿才重新戴上。

八点整，七夕活动的最终仪式开始了。月老庙前人山人海，所有做了七天任务的伴侣都聚集在这里，等着领取最终奖励。苏晚和沈夜被系统自动分配到了一个独立的小场景里，周围没有其他玩家，只有他们两个和一个穿着红袍的月老NPC。

月老摸着胡子，笑眯眯地看着他们说：“两位历经七日的考验，心意相通，缘分已定。今日老夫为你们主持这最后的仪式，从此以后，无论是游戏中的冒险，还是人生中的风雨，都愿你们携手同行，不离不弃。”

苏晚听着这段台词，觉得游戏策划这次写得还挺好的。不离不弃，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做起来却很难。他不知道他和沈夜能不能做到，但至少在这一刻，他想试一试。

“两位可愿在月老的见证下，交换信物，缔结永恒的誓约？”月老问道。

屏幕上弹出了两个选项：我愿意，再考虑一下。

苏晚的手指悬在“我愿意”上面，迟迟没有点下去。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他在想一个很无聊的问题——如果他点了“我愿意”，那他和沈夜算不算在游戏里结了两次婚？第一次是被沈夜套路了，稀里糊涂就绑定了。这一次是自愿的，是他自己选了“我愿意”。

“苏晚。”沈夜叫了他一声。

“嗯。”

“你在想什么？”

苏晚想了想，老实回答：“我在想，第一次被你套路绑定的时候，我真的很生气。那时候我觉得你是全世界最讨厌的人，恨不得把你从游戏里删掉。但现在我坐在这里，面前有一个‘我愿意’的选项，我想点的不是‘再考虑一下’，是‘我愿意’。”

语音里安静了一瞬。

“苏晚。”沈夜的声音有点哑。

“所以你别等了。”苏晚深吸一口气，手指在鼠标上轻轻一按，“我已经到了。”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玩家“苏晚”愿意与玩家“夜未央”缔结永恒的誓约。

沈夜没有说话，但下一秒，“我愿意”三个字也出现在了屏幕上。月老抚掌大笑，手中的拂尘一挥，漫天的花瓣从天空中飘落下来，金色的光芒笼罩在两个角色身上。系统公告刷了屏——“恭喜玩家‘夜未央’与玩家‘苏晚’在七夕佳节缔结永恒誓约，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苏晚看着屏幕上那个金光闪闪的公告，忽然笑出了声。他想起了第一天绑定的时候，他在世界频道里气得跳脚，恨不得把夜未央大卸八块。现在呢？他自己点了“我愿意”，在全服玩家面前承认了这段关系。世界频道里又是一片鬼哭狼嚎，有人恭喜有人酸，苏晚没怎么在意，他只在意一个人的反应。

沈夜发来了一条私聊消息，只有很短的几个字，但苏晚觉得那几个字比今天所有的花瓣和金光加起来都好看。

沈夜：老婆。

苏晚打字的手抖了一下：你叫谁老婆？

沈夜：你啊。

苏晚：我是男的。

沈夜：那就老公。

苏晚：……沈夜：你喜欢哪个？老婆还是老公？我都可以。

苏晚深吸一口气，用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心情打了四个字：随便你叫。

沈夜发来一个笑脸，然后是一句让苏晚想钻进地缝里的话：老婆，以后请多指教。

苏晚没有回复，但他也没有否认。他只是安静地坐在电脑前，看着月老庙前漫天的花瓣雨，想着沈夜说的那句“等我”，忽然觉得等待也不是一件难熬的事了。因为等的那个人，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