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我叫青梅,青梅树的青梅
我是长兴侯府世子院里的青梅树
不对,应该说,我是这院子里最老的住户
叶限还没出生的时候,我就立在这儿了
那时节,老侯爷还年轻,指着我对夫人说
“等咱们有了儿子,就在这树下给他扎秋千”
后来有了叶限
秋千扎了,他又嫌不够高,叫人拆了重扎,非得荡起来能越过墙头才罢休
那时候他才五岁,笑声响得半个侯府都听得见
——那是他笑声最多的几年
后来,太医来了
一群人围着他说了许久的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听全,只隐约听见“心疾”“不宜习武”几个字
那天晚上,叶限偷偷跑出来,靠在我身上,声音闷闷的

青梅,你说,我是不是废人了?
我想说不是,可惜我只是一棵树,只能摇动叶子,叶子落在他手里,他握着叶子靠着我的树干睡了一整晚
后来,秋千拆了,是他自己让人拆的
他说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荡什么秋千
可我分明看见,他把秋千的绳索藏在了箱底
后来他开始折腾别的事
先是找人做了一把精巧的袖弩,能在三步之内射穿铜钱
又自己在院子里挖池塘、养锦鲤,说要养出全京城最稀罕的品
他有一次跑急了,捂着胸口蹲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
我急得叶子都蔫了,恨不得伸出根来扶他一把
他却只是蹲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拍拍衣袍上的灰,朝我的方向笑了一下

青梅,你别担心,我还没那么容易死
他叫我别担心
可他不知道,我听见他那颗心在胸腔里跳得又急又乱,像一面快要裂开的鼓
我开始讨厌自己是棵树
我要修炼
之前就有一个老道士,说我有灵脉,只要肯努力修炼,要不了多久就能修出人形,飞升成仙,只是我懒
如今,我想保护他,成仙了肯定就能治好他的心疾
后来他慢慢长大,那次回来之后,他跟我提到了一个姑娘
多年的相处下来,我太了解他了,他喜欢那个姑娘
他开始频繁地提起“她”

她叫顾锦朝,锦缎的锦,朝霞的朝
他说她很有趣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对我说过,有趣是对一段感情的开始
他养了一只猫,雪白雪白的猫,是和那个女孩一起的
他好像还没有意识到,或者说意识到了,但他觉得随着时间的流失,他们会自然而然在一起,但时间是最经不起考验的,那个女孩定亲了
他去质问,却吐了血,还被踹了...
这些是其他的草木告诉我的
他怎么那么傻?
还有那些人为什么要那么对他
他的身体受不住的...
再后来,长兴侯府出事了,老侯爷去世
出殡的队伍却意外撞上了她迎亲的队伍...
那天日头很烈,红绸漫天
他回来后躺在我的树根上

青梅
他说,声音很轻

她今天出嫁
我摇了摇叶子,想落在他手背上
可风不凑巧,叶子飘偏了,落在他的发间
他没有动
那只白猫从他怀里跳出来,叼起那片叶子,又放回他掌心
他低头看了看,把叶子攥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