姊妹树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夜色浓稠如墨，纪府檐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将庭院里的花木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锦朝站在前厅门侧的阴影里，脸色因屋内传来的对话而阴晴不定

她攥紧了袖口，指尖几乎要掐进掌心——

院内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顾锦惜快步走出，一把拉起顾锦朝的手，带着她沿着游廊往后院走去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与顾锦朝如出一辙的杏眼，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不是愤怒，而是某种狡黠的光。

顾锦惜姐姐别气，我自有法子对付那老登

顾锦惜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笃定的劲儿

顾锦朝被拉着走得踉跄

顾锦朝你……什么老登？

顾锦惜还能是谁？顾德昭

顾锦惜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与她年纪不符的老成

顾锦惜他当年把咱俩送到通州，十五年了没露过几回面，如今京察开了，怕被人参他弃养亲女，这才巴巴跑来要接咱们回去，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顾锦朝一怔

顾锦朝你都听见了？

顾锦惜祖母那屋里隔音一向不好，我又不是聋子

顾锦惜脚步一顿，回头朝姐姐眨了眨眼

顾锦惜再说了，那老登跟祖母说话时嗓门那么大，我想装听不见都难

顾锦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方才积攒的郁气散了大半

顾锦朝那你想怎么做？

顾锦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拉着她拐过一道月亮门，来到库房所在的院落

月光下，库房的门紧闭着，门外堆着几只还没来得及搬进去的楠木箱子

那都是纪吴氏为她们姐妹的及笄礼准备的物件

顾锦惜松开姐姐的手，走到其中一只箱子前，拍了拍箱盖

顾锦惜及笄礼那天，顾德昭不是要来吗？他要来，咱们就给他演一出大的

顾锦朝看着妹妹眼中那簇跃动的火光，一时竟有些恍惚。

顾锦朝演一出大的？你想做什么？

顾锦惜弯起嘴角，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笃定与从容

顾锦惜姐姐烧东西烧得痛快，可烧完了还得赔，多亏啊

她拍了拍箱子

顾锦惜要我说，与其烧自家的，不如让顾德昭出出血

顾锦朝一愣

顾锦朝你是说……

顾锦惜他不是要面子吗？不是要在及笄礼上充慈父吗？

顾锦惜凑近了些，声音轻得像夜风

顾锦惜那就让他充个够

顾锦惜说完，便弯下腰去掀箱盖，顾锦朝忙拉住她

顾锦朝你到底打什么哑谜？

顾锦惜头也不抬

顾锦惜姐姐附耳过来

顾锦惜凑到顾锦朝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顾锦朝先是瞪大眼睛，继而紧皱眉头，最后竟忍不住笑出声来

顾锦朝你……这也太损了吧？

顾锦惜摊手，一脸无辜

顾锦惜损吗？我怎么不觉得

顾锦朝顾德昭再怎么说也是咱们……

顾锦惜打断，叉腰

顾锦惜咱们什么？姐姐你可别跟我说父亲二字，我怕折寿

顾锦惜说着，已经打开了一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色锦缎，都是京城时兴的料子

顾锦惜哟，祖母这回可下了血本，这是蜀锦吧？一匹就得八十两……

顾锦朝被带偏

顾锦朝你什么时候认得这些了？

顾锦惜动作一顿，含糊

顾锦惜看书看的

顾锦朝狐疑

顾锦朝你可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顾锦惜不像话的事还在后头呢

她合上箱子，拍拍手站起来，冲院外喊了一声

顾锦惜青蒲姐姐

青蒲应声从院门探出头来

青蒲二姑娘？

顾锦惜劳你去把纪丰管事请来，就说……库房这边有些物件要重新登记造册，及笄礼上用得着

青蒲看看顾锦朝

青蒲姑娘？

顾锦朝叹气

顾锦朝听她的吧

青蒲是

青蒲小跑着离去

顾锦朝你到底打的什么算盘？连纪丰都惊动？

顾锦惜老神在在

顾锦惜姐姐放心，我保证比你烧灯笼那招高明

顾锦朝黑脸

顾锦朝你提那茬做什么！

顾锦惜吐舌头

顾锦惜不说了不说了

夜色里，姐妹二人并肩站在库房院中，月光将她们的身影拉得又长又近，像两棵共生共长的姊妹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