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后,柳树村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曾经的土路铺成了青石板,家家户户盖起了小楼,唯有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的肉铺,依旧挂着“老陈肉铺”的木招牌,只是门脸翻新了,墙上多了块“国家级非遗传承基地”的铜牌。
老陈没住在村里的小楼里,而是带着徒弟们守在野猪林边的木屋里。如今的野猪林,已经是全国闻名的“生态养殖示范园”,每年有成千上万的游客和学员来参观,可老陈从不露面,只让徒弟们带着人转。他常说:“猪是主角,人是配角。别让那些虚名,吵着猪睡觉。”
这天,刺猬头开着辆新能源车进了村,车身上印着“柳树村生态猪肉”的广告。他如今是“柳树村生态农业”的总经理,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可一见到老陈,还是当年那副嬉皮笑脸的样子:“师父!县里要给您办‘杀猪刀艺术展’,说要把您的杀猪刀当文物收藏呢!”
老陈正蹲在木屋前磨刀,头也没抬:“我的刀,是用来杀猪的,不是用来展览的。你要是没事,帮我喂喂猪去。”
“哎呀,师父,您就别低调了!”刺猬头掏出手机,点开一个视频,“您看,这是农科院的李博士,现在是院士了,他在国际养猪大会上,讲的还是您的‘生态循环理论’呢!还有,咱们村的猪肉,都出口到国外了,老外管这叫‘Chinese ecological treasure’!”
老陈磨刀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了看远处的野猪林。林子里,一群半大的猪崽正跟着一头老母猪撒欢,那老母猪的獠牙微微弯曲,像极了当年那头“猪王”“大花”。老陈笑了笑:“猪养好了,比什么都强。”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了木屋外。车门打开,走下来的是省农科院的院长,如今已经退休了,头发全白了。他手里提着个木盒子,走到老陈面前,笑着说:“老陈师傅,我这退休了,特意来看看您,还有这野猪林。”
老陈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水:“院长来了,坐。刺猬头,去泡茶,用林子里的野山茶。”
院长摆摆手,把木盒子递给老陈:“这是我特意让人做的,您看看。”老陈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块奖章,上面刻着“生态养殖终身成就奖”,还有一本红色的证书,上面写着“柳树村生态养殖技术总顾问”。
“老陈师傅,这十年,咱们的生态猪种已经推广到了全国二十多个省份,帮了无数的农民致富。这都是您的功劳啊!”院长握着老陈的手,“您用一把杀猪刀,教会了我们什么是真正的科学,什么是真正的尊重。”
老陈把奖章和证书放回盒子,推了回去:“院长,这奖章,您收着。我一个杀猪的,要这玩意儿没用。我只想要这野猪林,一直绿着;这猪,一直健康地活着。”
院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好。这奖章,我替您收着。不过这‘技术总顾问’的名头,您可得担着。咱们的生态养殖,还得靠您带着大家走下去。”
老陈没说话,只是从腰间抽出杀猪刀,走到林子边,砍了一根野果树的枝条,递给院长:“这树,是我十年前种的。现在结果了,您带回去尝尝。这果子,甜。”
院长接过枝条,眼眶有些湿润:“老陈师傅,您这十年,把这野猪林,变成了咱们国家的‘生态宝库’。您自己,却一直守在这林子里,连县城都没去过几次。您后悔吗?”
“后悔?”老陈笑了笑,指着林子里的猪群,“你看它们,自由自在的,多好。我守着它们,守着这山、这水,比住高楼大厦还舒坦。我这一辈子,就干了这一件事,把猪养好,把手艺传下去。这就够了。”
夕阳西下,野猪林里炊烟袅袅。老陈带着徒弟们开始准备晚饭,院长和刺猬头坐在木屋前,吃着老陈烤的野猪肉,喝着野山茶。远处,猪群哼哼着入睡,林子里的虫鸣声此起彼伏。
刺猬头举着手机,对着老陈说:“师父,直播间的家人们都想看看您。您说句话呗?”
老陈摆摆手,把一块烤得金黄的猪肉递给院长:“没啥好说的。咱们都是伺候猪的,都是伺候这山、这水的。只要猪养好了,比啥都强。”
夜幕降临,野猪林里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老陈坐在木屋前,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的杀猪刀就放在手边,刀刃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他知道,他的故事,已经成了传说;他的杀猪刀,已经成了传奇。可他还是那个老陈,一个守着野猪林、守着猪群、守着良心的杀猪佬。
远处,传来猪群的哼哼声,像是在唱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老陈笑了笑,点了袋旱烟,烟雾缭绕中,他的声音带着股满足:“这歌谣,好听。”
野猪林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也带着老陈对生态养殖的坚守与期待。他知道,他的路,已经走完了;可这野猪林的路,还很长。他的徒弟们,会接着走下去;他的杀猪刀,会接着传承下去。而他,已经归隐在这野猪林里,成了这山、这水、这猪的一部分,成了一个永远的传说。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