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冥山脉腹地的幽暗,远非外围可比。
参天古木拔地千丈,虬结的枝干层层交错,彻底隔绝了天地天光,整片山林宛如一座亘古封存的暗狱。浓稠如墨的阴影流淌在山石草木之间,阴冷的墟力不再是萦绕周身,而是化作实质般的寒意,层层碾压而来,吸噬着周遭一切生灵的温热气息。
脚下的泥土湿滑黏腻,混杂着妖兽残骨的碎末,每一步落下,都能听见腐朽草木碎裂的细微声响。风穿幽谷,卷起阵阵呜咽,似亡魂低泣,又似黑影墟深处传来的幽幽低语,缠在耳畔,扰人心神。
苏清砚身形贴在断崖阴影之中,脚尖轻点岩壁凸起的青石,整个人如一片无声暗影,在陡峭险峻的山壁间飞速纵跃。
无影之体运转极致,他的气息彻底消融在漫天影力里,就连自身影迹都被周遭浓稠的黑暗彻底吞没,看不出半分活人踪迹。但他心底并未有半分松懈,神识始终紧绷如弦,三丈之内的一草一木、一丝一缕墟力波动,皆被尽数囊括。
身后的危机感,从未消散半分。
黑墟阁三长老放出的影丝,细碎如毫毛,遍布山林每一处缝隙。这些影丝乃是筑基修士的影道本源所化,无孔不入,黏附力极强,哪怕他刻意抹除行踪,可沿途不经意残留的一缕微渺气息,便足以让这些影丝死死锁定方位。
丝丝缕缕的阴冷感知,如同跗骨之蛆,始终跟在千里之后,缓缓逼近。
“筑基影修的本源秘术,果然难缠。”
苏清砚心底淡淡自语。
寻常追踪秘术,可借地形、墟力、身法尽数摆脱,可影道追踪本就依托天地阴影而生,越是黑暗之地,影丝越是活跃,追踪之力便越强。他此刻踏入深山腹地,看似是借地利避险,实则也变相成全了对方的影道秘术。
利弊相衡,别无选择。
外围地势开阔,无险可依,一旦被追兵合围,便是瓮中捉鳖。唯有这片妖兽横行的绝地,方能借乱脱身。
念头微动,他余光扫过下方幽深的谷底。
谷底古林丛生,影雾翻涌,比上方山林更加昏暗。层层叠叠的阴影之下,蛰伏着数十道强弱不一的妖兽气息,最低皆是练气巅峰,其中更有两道浑厚磅礴的威压,已然触及筑基层次,沉眠于谷底暗涧之中,凶机暗藏。
那是被深腹地浓郁墟力彻底异化的高阶影兽,是这片暗林的主宰,也是他此刻唯一的屏障。
就在此时,魂海之中骤然一阵轻颤。
雾墟影契纹路流转出暗沉的黑光,那道古老晦涩的意念再次苏醒,不再是微弱的呢喃,而是化作一道清晰的执念,重重烙印在他的识海深处。
“归墟,承位……”
晦涩的低语穿透神魂,带着万古不变的冰冷宿命,试图撼动他的心神,强行牵引他体内潜藏的影主本源。
一瞬间,苏清砚周身的影力骤然紊乱一瞬。
就是这极其短暂的破绽,千里之外,凌空追猎的黑袍三长老双目骤然一睁,枯槁的面容上掠过一抹狂喜与阴狠。
“找到了!”
他周身漫天飞舞的影丝瞬间震颤,齐齐调转方向,朝着谷底方位飞速汇聚,原本分散探查的十余道黑墟阁修士,亦是瞬间收到讯号,舍弃周遭探查,结成合围影阵,飞速朝着谷底压去。
凌厉的影风席卷山林,树枝断裂,枯叶纷飞,浓郁的杀机穿透层层黑暗,遥遥锁定谷底隐匿的那道身影。
苏清砚瞬间压下识海躁动,神魂凝定,强行斩断那道宿命意念的牵引。
“万古墟意,也想乱我道心?”
他眸底寒芒乍现,清冷的瞳孔中倒映着漫天黑暗,无半分惧色。
魂海深处,温顺蛰伏的影凝悄然苏醒,丝丝柔和的影力流转周身,抚平他紊乱的气息;而另一侧,盛影的狂暴杀意彻底被激怒,滔天凶戾翻涌奔腾,疯狂冲击着魂海桎梏,似是痛恨那外来墟意妄图霸占宿主,欲破体而出,撕碎一切窥探者。
“稳住。”
苏清砚心神沉喝一声。
双影兽一守一攻,一镇一杀,瞬间稳住了他的影力根基。紊乱的气息彻底收敛,无影之体再次圆满,将所有外泄的契机彻底封死。
但为时已晚。
追兵已至。
天际之上,黑云压顶,阴影翻涌。
黑袍三长老凌空悬立在山谷上空,宽大的袖袍随风猎猎作响,周身筑基初期的修为威压轰然铺开,碾压整片幽谷。无数细密影丝在他身前交织、汇聚,化作一张巨大无边的黑网,笼罩了整片谷底,封死了所有出逃路径。
他低头俯瞰谷底幽深的黑暗,嘴角勾起残忍的笑意,声线阴冷沙哑,响彻山林:“本座倒要看看,你还能往哪里躲。”
“躲入妖兽谷底,妄图借畜生之力阻我?稚嫩可笑的心思。”
“在这青冥深山,影力归我掌控,这些畸变影兽,本就源自黑影墟力侵染,见我影道本源,只会俯首蛰伏,岂敢造次?”
话音落下,三长老五指虚抓。
漫天黑网骤然下沉,浓郁的影道威压倾泻谷底。
果然,谷底之中,那些蛰伏的练气巅峰影兽感知到筑基影道本源的气息,瞬间发出阵阵畏怯的低呜声,原本蠢蠢欲动的身形尽数缩回巢穴,不敢有半分异动。
唯有那两道筑基层级的影兽威压,依旧沉凝不动,潜藏在暗涧最深处,带着桀骜不驯的凶性,并未臣服。
可仅凭两道影兽,根本不足以撼动一位筑基长老,更挡不住十余位黑墟阁精锐修士。
合围之势,已成死局。
山谷之外,十余道黑衣身影尽数落地,分立四方,手中皆握着漆黑影刃,周身影力串联成阵,封锁所有山林岔路,眼神冰冷地盯着谷底,只待长老一声令下,便会尽数围杀而入。
千里追猎,终将这名斩杀黑墟阁精锐的少年,困于绝地之中。
三长老眼底杀意森然,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嘲弄:“苏清砚,本座知晓你身负特殊影体,天赋异禀,更是影主备选容器。”
“乖乖束手就擒,自封神魂,随我回归黑墟阁,供奉于黑影墟祭坛,待万古墟意苏醒,你可得万古不灭的影道本源,也算你一场造化。”
“若负隅顽抗,今日这谷底,便是你的埋骨之地!”
声声厉喝回荡幽谷,裹挟着筑基威压,震得周遭山石簌簌落灰,墟力剧烈翻滚。
谷底暗处,苏清砚静静立在巨石阴影之下,周身寂静无声。
头顶是铺天盖地的影网杀机,四方是铜墙铁壁般的合围追兵,脚下是蛰伏凶兽的幽暗绝地,识海深处还有万古墟意的宿命纠缠。
绝境叠绝境,死中无生路。
可他挺拔的身形未有半分佝偻,清冷的眸子不见丝毫慌乱,唯有一片彻骨的漠然与凌厉。
束手就擒,沦为容器,任人摆布,葬送自我道途?
绝无可能。
苏清砚缓缓抬眸,望向高空那道黑袍老者,薄唇轻启,声线清冷,穿透呼啸林风,字字铿锵:
“我之影道,自成乾坤。”
“黑影墟不配拘我,宿命枷锁困不住我。”
“你想取我性命,夺我躯壳?”
他周身微不可察的影力骤然沸腾,影凝悬于身前,光影幽黑深邃,盛影的滔天杀意彻底蛰伏于眼底,化作最锋利的杀机。
“那就试试,谁埋骨于此。”
话音落时,谷底暗涧深处,两道蛰伏已久的筑基影兽,似是被他身上纯粹霸道、不尊天命的影道气息惊动,轰然爆发出震天兽吼!
吼声震碎谷中迷雾,两道庞大漆黑的兽影自暗涧腾空而起,漆黑鳞甲覆身,双目猩红,带着毁天灭地的凶戾,直扑高空的黑墟阁众人!
穷追不舍的杀机,拼死一搏的逆命,深山绝地的凶兽。
青冥腹地,最凶险的一战,彻底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