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会期尘埃落定的那天,广州下了一场小雨。
许鑫蓁站在基地的窗户前面,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广州很少下这样的雨——不是暴雨,不是台风,就是那种细细密密的、像雾一样飘着的雨,落在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但站久了衣服会湿透。
他今天没有训练安排。
春季赛还没开打,转会期刚结束,队伍处于一种半放假的状态。不然回了老家,清清出去吃饭了,小星在宿舍里直播。整个训练室就只有他一个人,电脑开着,游戏客户端挂在主界面,公孙离撑着伞站在那里。
他盯着公孙离看了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
手机屏幕上是周诣涛发来的消息,凌晨两点发的,他今早才看到。
“到了。宿舍比TTG的小一点,但床挺舒服的。”
许鑫蓁当时醒过来看到这条消息,第一反应是想问“床有多舒服”,第二反应是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很蠢,第三反应是删掉了打了一半的字,回了一个字:“嗯。”
他觉得自己这个回复很冷淡。但他不知道回什么。他能说什么?“床舒服就好”?太奇怪了。“我也想睡那张床”?更奇怪。
所以他选择了最安全的选项——嗯。
这个字的好处是,什么情绪都不带。不热情也不冷漠,不关心也不无视。就像一个标点符号,放在句尾,表示“我收到了”。
但许鑫蓁知道自己不是“什么情绪都不带”。
他有很多情绪。多到他自己都理不清楚。
他点开周诣涛的头像,看了一眼他的朋友圈。周诣涛的朋友圈很少更新,上一条还是三个月前转发的TTG官博,配文只有一个句号。
许鑫蓁当时在他那条朋友圈下面评论了一个问号,周诣涛没回。
他又往下翻了一条。再往下是去年的一张照片——DYG的基地外景,配文是“新家”。那个时候转会还没官宣,但周诣涛已经去过深圳了。许鑫蓁记得看到这张照片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不是“他去深圳了”,而是“他没跟我说”。
周诣涛去深圳看基地的那天,许鑫蓁在打训练赛。训练赛结束之后他看到消息,回复了一个“哦”。然后他就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打rank。
他没有问“基地怎么样”,没有问“深圳冷不冷”,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因为他不敢问。
他怕自己一问,就会问更多。他怕问了基地怎么样之后,会想问“你住哪个房间”,问了哪个房间之后会想问“你室友是谁”,问了室友是谁之后会想问“那个人打什么位置的”,问了那个人打什么位置之后会发现——周诣涛的生活里正在出现越来越多他不认识的人,而那些人在他不在的地方,和周诣涛做着他们曾经一起做的事。
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一起在深夜里打rank,一起在赢了比赛之后击掌。
许鑫蓁不想知道那些事。
所以他不问。
他关掉了周诣涛的朋友圈,打开了微博。
特别关注的第一条推送就是DYG官博发的欢迎微博。配图是周诣涛的定妆照,穿着DYG的深蓝色队服,手里的键盘在灯光下反着光。他的表情和以前没什么不同——平静的,克制的,嘴角有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评论区已经破万了。前排是DYG粉丝的欢迎,中间是钎城个人粉的应援,后排是他熟悉的那些ID——钎九超话来的。
他扫了一眼评论:
“钎城哥终于来了!DYG起飞!”
“从TTG跟过来的,钎城去哪我去哪。”
“钎九是真的吗?九尾会不会也来?”
最后那条评论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划过去了。
他不会去深圳。他的合同还在TTG,而且他也没有想过要走。不是没有机会——他收到过几个俱乐部的问价,但他都拒绝了。理由很简单:他想留在广州。
这个理由他说服得了别人,但说服不了自己。
留在广州,到底是因为TTG,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说不清楚。
雨还在下。
许鑫蓁从窗户边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来,拿起鼠标。游戏客户端还开着,他点开了排位。
等待匹配的时候,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右手边那个空着的位置。
周诣涛的键盘和显示器已经被搬走了,但那张桌子还在。桌面被保洁阿姨擦过了,那圈浅浅的灰尘已经不在了,桌面干净得像一面镜子。
但许鑫蓁觉得那面“镜子”照出来的不是他的脸,而是这四年来所有的记忆——那些深夜里并肩坐着的沉默,那些打输了之后递过来的拧开盖的水,那些赢了之后击掌时掌心传来的温度。
匹配成功了。
他选了不知火舞,进了游戏,对面中单是王昭君。一级的时候他蹲在草丛里,等王昭君交了技能之后才出来清线。
四级的时候他单杀了对面中单一次。
八级的时候又单杀了一次。
但他的操作比平时慢了。不是技术问题,是注意力的问题。他的大脑在处理太多和游戏无关的事情——深圳那边的天气怎么样?周诣涛今天吃了吗?他在DYG的第一场训练赛是什么时候?新队友好相处吗?
这些问题像弹幕一样在他的脑海里滚动,关不掉,屏蔽不了。
他强迫自己只关注小地图,只关注下一步该去哪里游走。火舞的扇子扔出去,命中,二技能跟上,大招推回来,一套连招打完,对面王昭君的屏幕变黑了。
“火舞牛逼。”队友在公屏打字。
许鑫蓁没有回复。
这一局他赢了。11-2-7的数据,MVP。但他退出游戏的时候没有像平时那样立刻开下一局,而是靠在椅背上,盯着结算界面看了很久。
他看着自己的ID——TTG、九尾。
又看了看对面的ID——没有周诣涛。
他关掉了游戏。
同一时间,深圳。
周诣涛坐在DYG训练室的椅子上,面前是陌生的电脑,陌生的桌面,陌生的屏幕亮度。他已经调过设置了,把DPI调成了自己习惯的数值,把键盘的灯光改成了蓝色——不是因为他喜欢蓝色,是因为许鑫蓁的键盘灯是蓝色的,他看习惯了。
小义坐在他旁边,正在和萧玦双排。两个人的声音从耳机里漏出来,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周诣涛戴上耳机,点开了排位。
他选了公孙离。
进了游戏之后,他习惯性地往下路走。一级的时候他蹲在河道的草丛里,等对面射手出来补刀的时候,一技能穿墙出去,平A了两下,又二技能撤了回来。换血不亏,对面射手掉了三分之一血,他几乎没掉血。
打得不错。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分。
但他的手在打完这波换血之后,下意识地往左边看了一眼。
左边是萧玦的位置。萧玦在打中单,用的是王昭君,正在中路清线。他的操作很稳,走位很谨慎,是一个标准的中单该有的样子。
周诣涛收回了目光。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他明明知道左边坐的不是那个人。那个人在广州,在一百多公里之外,在另一个基地的另一张椅子上,用另一台电脑,打着另一局排位。
但他还是会在打出精彩操作的时候往左边看。
这个习惯是在TTG养成的。每次他用公孙离打出天秀操作的时候,许鑫蓁都会在旁边“啧”一声,然后用那种听起来很不屑但实际上带着笑意的语气说一句“还行”。有时候许鑫蓁心情好,会说“这波可以”。
周诣涛从来不会因为其他人的夸赞而觉得自己的操作有多好。但许鑫蓁的“还行”和“这波可以”,他会记很久。
因为他知道许鑫蓁不轻易夸人。
能让许鑫蓁说“还行”的操作,是真的好。
这一局他打得很顺。公孙离前期就拿到了三个人头,装备成型的速度比对面射手快了两分钟。团战的时候他站在安全的位置输出,对面刺客来切他的时候他用二技能挡住了关键技能,然后反杀。
一波团战三杀,对面投降了。
他退出游戏,又开了一局。
然后又开了一局。
连赢四局之后,他停下来喝了口水。杯子是他从广州带过来的,不是周诣涛送的,是许鑫蓁自己买的。但他在广州的时候一直用这个杯子,用了两年,杯底有一层浅浅的茶渍,怎么洗都洗不掉。
他本来想换一个新杯子的。DYG给每个选手都发了新的周边水杯,黑色的,印着DYG的logo,看起来很酷。
但他没有换。
他把自己那个旧杯子带到了深圳,放在桌面上,每天用它喝水。小义看到过一次,说“你这杯子好旧啊,换个新的呗”。周诣涛说“用习惯了”。
用习惯了。
这四个字可以解释很多事。
比如为什么他换了新队伍还是会往左边看。比如为什么他调试显示器的时候会把亮度调成和广州一样的数值。比如为什么他会在深夜里翻来覆去地看同一个人的聊天记录。
不是没有更好的选择。
是习惯了。
下午三点,DYG有一场训练赛。
周诣涛提前十五分钟进了自定义房间,调好了符文和装备。队友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小义在语音里喊了一声“钎城哥”,萧玦说了句“来了”,辅助和边路也报了到。
对手是TES。
周诣涛对TES的中单没什么印象。不是说不强,是说不上来有什么特点。他的脑海里会自动把每一个对手和许鑫蓁做对比——这个人的对线比许鑫蓁稳,但没有许鑫蓁凶;这个人的游走比许鑫蓁积极,但没有许鑫蓁那种“这波我能杀”的自信。
对比完之后,他会告诉自己:不要对比了,许鑫蓁是许鑫蓁,别人是别人。
但他的大脑不听他的话。
第一局,他选了公孙离。
对线期打得很顺利,他和小义的配合在慢慢磨合中找到了节奏。小义是那种很喜欢入侵的打野,节奏快,胆子大,和TTG的不然风格很像。周诣涛花了几天时间适应他的节奏,现在基本能跟上。
但中期的团战出了问题。
对面中野联动来抓他的下路,萧玦在中路没有给到压力,导致对面中单可以肆无忌惮地往下靠。周诣涛的公孙离被三个人越塔强杀,屏幕变成黑白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我的。”萧玦在语音里说。
“没事。”周诣涛说。
他的语气很平淡。不是因为他不在意,而是因为他知道说“没事”比说“你知道你刚才应该给对面中单压力”更有用。刚来DYG,他不想做一个对队友指手画脚的人。
但他的脑海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如果是许鑫蓁,他不会让对面中单那样游走。
许鑫蓁在中路的时候,对手永远是被压的那一个。不是因为许鑫蓁的操作比萧玦好多少,而是因为许鑫蓁的打法本身就是在给队友创造空间——他把对面中单压得死死的,对面中单就没有余力去游走了。
这就是法刺的作用。不是杀人,是创造压力。
周诣涛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个声音压了下去。
第二局,第三局,第四局。
DYG和TES打成了2:2,最后一局决胜。
决胜局周诣涛选了孙尚香。这是一个大后期英雄,前期需要队友保护,后期接管比赛。萧玦选了一手西施,工具人中单,可以给孙尚香让经济。
这一局周诣涛打得很稳。前期他没有追求击杀,而是专注于发育,能补的兵一个都不漏,能吃的野怪一个都不放过。十分钟的时候,他的装备已经领先对面射手一千经济。
关键团战在十二分钟爆发。
对面打野想开暴君,DYG五人抱团过去争夺。萧玦的西施在侧面拉到了对面射手,周诣涛的孙尚香翻滚进场,一枪,两枪,三枪。暴击,暴击,暴击。
三杀。
对面剩下两个人跑了。DYG拿下暴君,一波推掉了对面的水晶。
“钎城哥牛逼。”小义在语音里喊。
周诣涛摘下耳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赢了。
训练赛赢了,但他没有很开心。不是因为对手不强,而是因为他在这四局比赛里不断在想——如果是许鑫蓁,会怎么打?
这种想法是不健康的。他知道。他需要适应新的队友,新的体系,新的中单。他不能永远活在“如果许鑫蓁在”的假设里。
但他控制不住。
就像他控制不住自己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个想的人是谁,控制不住自己每天睡觉之前最后一个想的人是谁,控制不住自己在训练赛结束之后下意识地拿起手机看有没有那个人发来的消息。
他知道不应该。
但他做不到。
晚上十点,周诣涛回到宿舍。
小义在洗澡,浴室里传来水声和哼歌的声音。周诣涛坐在床边,拿出手机。
微信上有几条消息。母亲问他吃了吗,他说吃了。姐姐发了一张家里狗的照片,他回了一个大拇指。俱乐部的群里有人在发今天的训练赛截图,他没有点开看。
没有许鑫蓁的消息。
他们的聊天记录停在今天早上。许鑫蓁回了一个“嗯”,他回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回。
不是不想回,是不知道回什么。他发“到了”,许鑫蓁回“嗯”。这个对话已经结束了,如果再发一条,就变成了他在单方面找话题。
他不想让许鑫蓁觉得他在找话题。
虽然他在找话题。
但他不想让许鑫蓁知道。
他打开许鑫蓁的朋友圈,看到许鑫蓁两个小时前发了一张照片——广州的雨景,配文是“下了半天了”。照片拍的是TTG基地窗外的街景,雨水模糊了路灯的光,看起来湿漉漉的。
周诣涛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