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后几日,灵汐依旧日日如期而至。
她将那片安魂草叶子放在贴身的衣袋里,一整天都觉得心神安宁,画符的时候手也不怎么抖了。
她在山林里走了大半日,清理了七处祟物,修补了两处破损的结界阵纹,还顺手安抚了一个困在松树底下五十多年的老游魂。
那个老游魂是个书生模样的老头儿,说话文绉绉的,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谢恩的话,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散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
灵汐站在松树下,看着青烟飘散的方向,发了很久的呆。
因为她知道,有一天她也会变成这样。魂归天地,什么也不剩下。
巫女没有来世,祖母说过。巫女一脉的血脉之力是用生生世世的轮回换来的,所以巫女死后不入轮回,魂魄散入天地,滋养结界,永世不得超生。
她才二十岁,但她的命已经写好了。
灵汐摇了摇头,把这些念头甩掉,朝古树的方向走去。
回到古树底下的时候,她愣住了。
石板旁边多了一块石头。比青石板矮一些,圆滚滚的,像是专门被人搬过来当凳子的。
灵汐看了看那块石头,又看了看清衍。
清衍今天没有看简册,也没有闭目养神,而是望着远处的山脊,不知道在看什么。
“这是……给我放包袱的?”灵汐试探着问。
“挡路的石头,搬开免得碍眼。”清衍的语气很平淡。
灵汐看了看那块石头的摆放位置。正好在她坐的石板旁边,不偏不倚,不高不矮,放包袱刚刚好。
挡路?这地方就他们两个人,哪来的碍眼?
她把包袱放上去,大小正好。
“你搬的?”
清衍没回答。
灵汐坐下来,打开包袱,从里面拿出一个粗布缝的小袋子,打开,里面是一些晒干的艾草。
“艾草。”她把小袋子放在树根上,“放在身边能驱邪避祟,你虽然用不上,但……”她顿了一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清衍终于把目光从远处的山脊上收回来,落在那个布袋子上面。
他没有伸手去拿,也没有拒绝。
过了几个呼吸,他移开视线,重新望着远方。
灵汐在青石板上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我今天超度了一个老游魂,是个书生,困在一棵松树下五十多年。他说他当年进山采药,摔下悬崖死的,一直没人来找他,他就一直在那儿等着,等得自己都忘了在等什么。”
清衍没有接话。
灵汐继续说:“他走的时候笑了,说谢谢我。我有时候觉得,做巫女也不是完全没有意义。至少能让那些困了太久的东西,有个归宿。”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拂动清衍鬓边的发丝。
“你不怕死吗?”他突然说。
灵汐愣了一下,转头看他。
清衍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声音很轻:“每天以精血补结界,你的寿命也在缩短”
灵汐沉默了一会儿。
“怕”她说。
“那为什么还要做?”
灵汐想了想,笑了一下:“因为我不做,就没有人做了啊。”
清衍的眉梢动了一下,没再说话。
那天傍晚,灵汐下山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古树底下,清衍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但那只装着艾草的粗布袋子,不在树根上了。
她找了找,发现它被放在了清衍身边的树干凹陷处,卡得稳稳当当,风吹不走,雨淋不到。
灵汐收回视线,转身走进暮色里。
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时日流转,山间朝夕,平静又温柔。
灵汐进山的时候,发现古树底下的雾气淡了很多。
像有人刻意驱散了雾,让阳光能照进来。
青石板被阳光照得暖洋洋的,坐上去不像前几天那么凉。
灵汐坐下来,今天没带野果也没带粥,只带了一壶水。
她从包袱里翻出一本书,是巫女祠里带出来的古籍,讲的是上古时期巫女和山灵结契的旧事。
书页泛黄,字迹有些模糊,但勉强能辨认。
灵汐翻到其中一页,停下来,仔细看了一会儿。
“初代巫女,名唤兰伽,年十九,孤身入清麓,面见山灵……”她轻声念出来,念到这里,抬头看了清衍一眼,“你看过这本书吗?”
清衍没睁眼:“不需要。”
“为什么?”
“山中的事,我比你清楚。”
灵汐点了点头,没觉得被噎住,继续往下看。
过了一会儿,她又开口:“书上说,初代山灵当时没有固定人形,是一团光,后来才慢慢凝聚成形的。那你……你现在这个模样,是照着谁长的?”
清衍睁开眼,浅碧色的眼眸看了她一眼。
“没有人。”
“那就是你自己长的?”灵汐认真地说,“长得还挺好看的。”
清衍的手指微微一顿。
千年了,没有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没有人敢直视他,没有人敢靠近他,更没有人敢评价他的模样。
可这个少女,从第一天起就不怕他。不仅不怕,还越来越放肆——带野果、带粥、带艾草,现在连夸他好看这种话都说得出口。
清衍移开视线,声音淡漠:“放肆。”
灵汐笑了笑,没有反驳,低头继续看书。
她笑的时候,额间的巫女印微微泛红,像一朵开在雪地里的花。
清衍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在她额间停了不到一瞬,又移开了。
那日午后,灵汐在修补结界的时候,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
结界破损的地方,被人用灵力修补过。
不是她补的,手法跟她完全不一样,用的是纯粹的灵气,不是巫力。
灵汐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道修复的痕迹。
灵力很精纯,力道控制得极好,刚好补上了裂缝,又没有破坏周围的阵纹。
这种精纯的灵力,整座山里只有一个人有。
灵汐站起来,朝古树的方向看了一眼。
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那个人能感知到她的目光。
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谢谢。”
风从山林深处吹来,拂过她的脸颊,带着草木的清气。
到了傍晚,灵汐回到古树底下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石板上多了一壶水。
不是她带的那壶。她带的那个粗陶壶放在脚边,石板上这个是竹筒做的,里面装的水是凉的,但不是山涧里的生水,而是煮过的,带着一股淡淡的竹香。
灵汐拿起竹筒,转头看清衍。
清衍望着远处的晚霞,神情淡漠,仿佛那竹筒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灵汐没有问。
她只是把竹筒小心地收进包袱里,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明天见。”
转身走进暮色。
身后,清衍的目光落在她的背影上,直到她完全消失在山林入口的方向,才缓缓收回。
他低头,看了一眼放在树干凹陷处的粗布袋子和那块青石板。
千年了。
这片古树底下,第一次有了不属于山的东西。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