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缝后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体。
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那股阴冷气流带来的微弱气流声也消失了。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注视感”,透过那道狭窄的缝隙,冰冷地舔舐着房间里的每一寸空气。
江墨白的背脊肌肉绷紧,右手悄无声息地摸向腰后——那里本应别着他的瑞士军刀,但此刻空空如也。他保持着半蹲在门侧的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睫都未曾颤动,只是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听觉和那股诡异的“注视感”上。
他能“听到”寂静,也能“听”到那寂静中蕴含的、更深层的东西——不是声音,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危险预警,尖锐地刺着他的神经。
对面床上,赵衡的呜咽已经完全停止了,只有被褥下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的颤抖。王虎的呼吸声粗重而压抑,拳头捏紧的骨骼摩擦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
一秒,两秒,三秒……
门外那东西,似乎只是在“看”。
没有进一步的动作,没有试图推开门,也没有离开。就像一尊冰冷、黑暗的雕塑,静静地立在门外,透过门缝,无声地观察着门内的“猎物”。
然后,就在那股冰冷的“注视”达到某种临界点时,江墨白的眼前猛地一花。
不是视觉上的“看见”,而是意识深处,毫无征兆地炸开了一团混乱的、扭曲的光影和声音——
……昏暗的楼梯间,水泥台阶湿漉漉的,反射着安全出口幽绿的光。视野很低,在啜泣,泪水模糊了眼前的一切。冰冷的地面,粗糙的墙面。好冷。
……“哭什么哭?装可怜给谁看?”尖利的女声,刺得耳膜生疼。头皮传来撕裂般的痛楚,身体被粗暴地拽倒,后背撞上墙壁,骨头生疼。几双脚围拢过来,校服裤腿,脏兮兮的运动鞋。居高临下的视线,充满了鄙夷和恶意。
……“乡巴佬。”“滚回你的山沟里去。”“你也配和我们坐一个教室?”
恶毒的话语像冰锥,一下下扎过来。
视角天旋地转,书包被夺走,里面的东西稀里哗啦散了一地。一只脚踩了上来,狠狠地碾。课本,笔,还有那个印着卡通兔子的塑料水杯,滚到角落里。
……“把她书包扔厕所去!”
“日记本呢?拿出来念念,让大家听听‘林大小姐’的心里话!”
“扒了她的衣服!看看这穷酸样里面穿的啥!”
哄笑声,尖叫声,布料撕裂的声音……无数只手伸过来,抓扯,推搡。视线在晃动,颠倒,最后定格在厕所隔间肮脏的、布满水渍和涂鸦的天花板。门被“砰”地一声从外面关上,插销滑动的声音清晰得可怕。
……黑暗中,只有自己急促的、带着血腥味的呼吸。浑身湿透,冰冷刺骨。隔板的木头传来震动,有人在用东西一下下划着,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是指甲?还是钥匙?
指尖在颤抖,摸索着冰冷的木板,凭着感觉,用尽全身力气,一下,又一下地划着。指甲断了,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救……
……命……
……最后,是一个截然不同的视角。很高,风很大,吹得头发胡乱飞舞,抽打在脸上,生疼。脚下,是教学楼前空荡荡的水泥地,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遥远得像个梦境。
身后,似乎有脚步声追上来,很急,很重。还有一个声音在喊,喊的什么听不清,全被呼啸的风声吞没了。
心里只剩下一个空洞的念头,冰冷的,沉重的:
跳下去。
跳下去,就结束了。
跳下去,他们就再也笑不出来了。
跳下去……
“砰!”
一声巨响,将江墨白从那些汹涌而来的、不属于他的破碎感知中猛地拽回现实。
是王虎。他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下来,脸色铁青,额角青筋暴起,竟然一脚狠狠踹在了那扇被推开一条缝的门上!
“装神弄鬼!给老子滚!”
木门被他踹得重重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大的响声,连带着顶在后面的椅子也歪倒一边。
“你疯了!”赵衡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就在门被踹关的瞬间,江墨白清晰地“感觉”到,门外那浓稠的黑暗似乎剧烈地波动了一下。一股极其尖锐的、混合着浓烈怨恨、无边痛苦和一丝奇异快意的冰冷洪流,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凿穿了他的意识屏障!
“唔……”他闷哼一声,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阵阵发黑,鼻腔里似乎涌上一股铁锈般的甜腥味。那些强行灌入的画面和情绪并未立刻消散,反而像是烙印,更深地刻在了他的感知里。
然后,那沉重的、湿漉漉的“咚咚”声,再次响起。
一步,一步。
缓慢地,向下楼的方向离去。
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楼梯深处,最终归于一片更加深沉、更加不祥的死寂。
门外那股阴冷粘腻的“注视感”,也随之消散了。房间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但空气依旧凝滞沉重,混合着刚才涌入的绝望记忆,让人呼吸困难。
“走、走了?”赵衡从被子里露出一只眼睛,惊魂未定地看向门口。
王虎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凶狠地盯着房门,仿佛要透过木板把外面的东西瞪穿。“妈的,什么玩意儿!敢吓老子!”
“你太冲动了!”赵衡带着哭腔指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万一、万一它被你激怒了……”
“激怒又怎么样?难不成打开门请它进来?”王虎恶声恶气地打断他,但江墨白注意到,他握紧的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旧疤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抽搐。那不是单纯的愤怒,是恐惧被强行压制后转化成的暴戾。他自己也在后怕。
江墨白没有参与他们的争执。他扶着墙壁,缓缓直起身,感到一阵轻微的头晕和恶心。刚才那些记忆碎片的冲击,远比想象中更消耗精神。他走到窗边,冰冷的玻璃触感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窗外,旧教学楼沉默地伫立在夜色中,刚才“看到”的最后那个高处视角……会是那里吗?
“你刚才怎么了?”
一个压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江墨白侧头,看到方可不知何时也来到了他们房间门口,脸色苍白,但眼神还算镇定。张小婉躲在她身后,紧紧抓着她的胳膊,身体还在发抖。周晓雨也跟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脸色比纸还白,显然也吓得不轻。
“你们也听到了?”王虎问。
方可点头,神色凝重:“听到了。那东西……也去了我们女生宿舍门口。停了一会儿,好像只是在‘看’,然后走了。”她看了一眼被王虎踹过的、留下一个淡淡脚印的木门,又仔细打量着江墨白略显苍白的脸色,“你好像……反应很大?不只是听到吧?”
江墨白沉默了几秒。他在快速权衡。刚才的经历太过离奇,直接说出来“看到记忆”恐怕难以取信,还可能被视为不稳定因素。但隐瞒关键信息,在目前这种绝境下,对团队协作无益。或许可以部分透露,用更“合理”的方式包装。
“刚才那东西在门外时,”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不只是听到……我好像,产生了一些很强烈的……幻觉。或者说,幻听幻视。”
“幻觉?”张小婉颤声问。
“嗯。”江墨白揉了揉依旧刺痛的太阳穴,“很破碎的画面和声音。一个女孩,在楼梯间哭,被几个人围住,拖走……书包被扔,被关进厕所隔间,在木板上刻字……还有,很高的地方,风很大……”他刻意省略了那些过于具体的细节和强烈的代入感,只描述了场景。
“是林晓!”方可脱口而出,眼神锐利起来,“你看到的,很可能就是林晓生前经历过的!那些霸凌的场景!怪不得……怪不得她‘请假’了,所有人都那么害怕提到她。如果她最后是从高处……”
她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了她的意思。赵衡倒吸一口凉气,张小婉捂住了嘴。周晓雨低下头,肩膀又开始发抖。
“所以任务说的‘还原当年真相’,就是要我们查出林晓被霸凌致死的全部经过,以及掩盖真相的人?”赵衡声音发颤。
“不止。”江墨白说,目光扫过众人,“从刚才的‘幻觉’看,施暴者不止一个,有男有女。王磊显然是其中之一。而其他人,包括老师,可能都是沉默的帮凶,或者干脆参与了掩盖。我们要面对的,可能是整个班级,甚至整个学校默认的‘规则’。”
“妈的,这怎么查?”王虎烦躁地说,“一个个问过去?谁会说?”
“那东西……林晓的鬼魂,她给你看这些,是什么意思?”周晓雨小声问,带着恐惧和困惑。
“可能是一种……无声的控诉。也可能是一种引导。”江墨白看向窗外旧教学楼的黑暗轮廓,“她在告诉我们她经历了什么,也在告诉我们,该去哪里找更多的线索。厕所隔间,她刻字的地方。还有……她最后坠落的地方。”
“旧教学楼……”方可深吸一口气,“陈主任特意警告不要靠近。那里,一定有最关键的线索,甚至可能就是……现场。”
“我们得去。”王虎咬牙道,“总不能在这儿等死。”
“不行,太危险了!”赵衡激烈反对,“那是鬼!她引导我们去,万一是陷阱呢?想把我们也害死在那里?”
“我们需要准备,也需要更稳妥的计划。”方可冷静地分析,“白天,在‘上课’的秩序下,这些地方或许相对安全。我们可以利用课间休息的时间,分头去查看。尤其是女厕所……林晓被关过的那个隔间。先确认刻字的存在,也许能发现更多。”
“我、我不敢……”张小婉摇头。
“我和你一起去。”方可对她说道,语气不容置疑,然后又看向江墨白和王虎,“你们男生不方便进女厕,但可以查看教学楼里的楼梯间,尤其是人少、有监控死角的地方。另外,多留意王磊和他那几个跟班的动向。”
“武器呢?”王虎最关心这个,“赤手空拳,真遇到什么,或者那帮小崽子找茬,怎么办?”
方可犹豫了一下,手伸进自己运动服的内袋,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很小的、褪了色的红色绣花香囊,用一根磨损严重的红绳系着。香囊看起来十分古旧,布料脆弱,边缘有些毛糙,但保存得很仔细,上面用金线绣着模糊的、难以辨认的纹样。
“这是……”赵衡疑惑。
“我的‘鬼器’。”方可低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香囊,眼神复杂,“上次副本……代价很大才换来的。贴身戴着,能在一定程度上……预警。靠近不干净的东西,或者有即死的危险时,它会发烫。”她苦笑了一下,“刚才它在口袋里烫得厉害,所以我知道门外的东西极度危险。但……也仅此而已了。它挡不住什么,也伤不了那些东西,只能算个不太准的警报器。”
鬼器。老手用命换来的、蕴含特殊力量的物品。江墨白看了一眼那小小的香囊,原来这就是方可经验的一部分倚仗,也是她能从上次副本活下来的原因之一。
“聊胜于无。”王虎撇撇嘴,但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炙热和贪婪,随即被他用力压了下去,变回了凶狠和不屑。
“先休息吧。”江墨白最后说,感到精神上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保存体力。明天,按照这个思路行动。记住,一切以‘规则’和自身安全为前提。”
这一夜,再无人能真正入睡。
每个人都在黑暗中睁着眼,或盯着天花板,或警惕着门口,听着门外死寂的走廊,和远处旧教学楼在夜风中传来的、如同呜咽又似叹息的风声。
江墨白重新靠坐在床头,闭着眼,但那些来自林晓的破碎记忆,却不受控制地在脑海中反复闪回。
冰冷刺骨的水,恶毒扭曲的笑脸,指甲划过木板的“咯吱”声,还有最后……那高处呼啸的、仿佛能带走一切的风。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深重粘稠的痛苦和怨恨,并未随着门外脚步声的远去而消散。
它就在这所学校的每一块砖石里,每一片阴影中,每一口呼吸的空气间。
沉默地,冰冷地,注视着他们这些闯入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