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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旁

魔道如果重回

暮色垂落,云深不知处再一次沉入温柔的清寂里。

夕阳最后的余辉漫过连绵青山,将千竿翠竹染成一片浅浅金红,晚风穿林而过,掀起层层叠叠的竹浪,簌簌清响连绵不绝,像是夜色铺开前最温柔的序曲。山间雾气缓缓升腾,薄薄笼在青石板小径之上,朦胧氤氲,把错落的竹舍、蜿蜒的长阶、幽深的林涧,都衬得如世外幻境一般,清宁绝尘,不染半点人间喧嚣。

白日藏书阁的课业早已散去,各家子弟纷纷归舍歇息,不多时,整座云深便静了下来。唯有零星几点灯火,从竹舍窗棂间透出来,昏黄微弱,落在廊下素白玉栏上,光影柔和,平添几分静谧的烟火气。

蓝氏家规森严,禁夜游、禁私闯山林、禁亥时之后在外游荡,一众世家子弟大多恪守规矩,入夜便闭门不出,安坐舍中读书静坐,或是早早歇息。唯有魏无羡,天生一副不受拘束的性子,哪里耐得住这般整日被条条框框束缚的日子。

白日里与蓝忘机并肩同行、闲谈说笑,又得了对方应允,日后闲暇可相伴游山赏景,这件事便一直搁在魏无羡心头,久久散不去。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毫无睡意,脑海里反反复复,皆是白日里蓝忘机清冷温润的眉眼,还有那人淡淡应声时,温和却不疏离的声线。

从前只觉得蓝忘机古板高冷,生人勿近,只敢远远打量,悄悄逗趣;自那日山涧被他暗中解围,又经白日一路同行闲谈,魏无羡心底对他早已褪去了初见时的敬畏与好奇,多了几分真切的亲近与好感。

这人看着清冷寡言,不喜热闹,独处时总是一身孤影,安静立在竹影风露之间,看着便有几分孤单。魏无羡生性热络,最见不得旁人孤寂落寞,心里便隐隐生出几分想要陪他闲谈、解他清寂的念头。

再者,云深夜色绝佳,竹影清风,月色疏朗,这般良辰夜景,独自闷在竹舍里实在可惜。倒不如趁夜色正好,悄悄出去走走,若是机缘巧合能遇上蓝忘机,便正好同游竹径,月下闲谈,也算不负今夜清风月色。

江澄早已歇息入眠,呼吸安稳。魏无羡轻手轻脚起身,拢了拢身上黑衣衣袍,放轻脚步,小心翼翼推开竹舍木门,借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溜了出去。

夜风微凉,带着竹露与草木的清润气息,扑面而来,拂在眉眼间,沁人心脾。圆月悬于远山天际,清辉如水,遍洒山林,把青石板路照得莹白透亮,竹枝疏影横斜,落了一地斑驳细碎的月影,美得让人心头舒展。

魏无羡沿着幽静小径缓步而行,脚步放得极轻,避开偶尔巡夜的蓝氏弟子专走偏僻的竹间小路。他漫无目的随意闲逛,目光却下意识朝着蓝氏嫡系居所的方向望过去,心底隐隐带着一丝期盼,盼着能偶遇那道白衣身影。

他也说不清自己心底这份莫名的在意究竟从何而来。明明相识不过数日,相处也只是藏书阁同座、晨间同行寥寥数次,可偏偏蓝忘机这个人,就像刻进了他眼底心头一般,挥之不去,总想靠近,总想多相伴片刻。

许是感念他的手下留情,许是倾慕他的品性容貌,亦或是单单觉得,这般清冷孤绝的人,值得有人相伴,值得被温柔以待。

月色越发明朗,林间风露渐软。

转过一片茂密的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方临竹小潭。潭水澄澈如镜,映着一轮圆月与周遭竹影,水波微漾,月影轻晃,周遭青石错落,草木丛生,静谧无人,是云深少有人至的清幽僻静之地。

而潭边青石之上,正静静立着一道白衣身影。

那人背身而立,衣袂被晚风轻轻拂动,身姿挺拔如孤峰翠竹,长发未束,任由乌黑发丝随夜风微微飘散,月华落在他素白衣衫上,镀上一层柔和莹白的清光,周身气质清绝出尘,宛若月下谪仙,独立人间,不染尘俗。

是蓝忘机。

魏无羡脚步下意识一顿,立在竹影深处,目光怔怔落在那道背影上,竟一时不忍上前惊扰。

月色温柔,竹风轻软,潭水映月,一人独立清宵。这般画面安静得近乎梦幻,清冷、孤寂、又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温柔寂寥,让人看着心底莫名生出一丝淡淡的怜惜。

他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蓝忘机。

白日里的蓝二公子,永远衣冠规整,端方自持,恪守礼法,一言一行皆是世家表率,清冷却也疏离。而此刻月下独立的他,卸下了所有规整约束,长发散披,白衣随风,少了几分世家公子的刻板端庄,多了几分少年人本有的清寂柔软,孤影立在月色竹潭之间,落寞又好看。

魏无羡静静看了片刻,才放轻脚步,缓缓从竹影中走了出来,生怕惊扰了这份静谧。

脚步声轻浅,落在青石板上,微不可闻。

可蓝忘机神识何等敏锐,早在魏无羡靠近的那一刻,便已然察觉。他没有回头,依旧静静望着潭中月影,神色平静无波,仿佛早已知道身后有人前来,亦不讶异,亦不回避。

直至魏无羡走到离他数步之遥的地方,停下脚步,才缓缓转过身形。

月华温柔覆在他眉眼之上,长睫如羽,眼眸澄澈如浸了月色的秋潭,清浅沉静,看向身前的黑衣少年,没有半分意外,也没有半分斥责。

魏无羡被他看得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扬起爽朗笑意,放缓语气,怕打破这份夜色静谧,压低了声音道:“蓝二公子,好巧,你也夜里出来闲走?”

他刻意避开“夜游”二字,语气轻松自然,装作只是偶然偶遇,全然不提触犯家规之事。

蓝忘机眸光静静落在他身上,看着少年夜半溜出居所,黑衣衬着月色,眉眼灵动狡黠,眼底带着几分小心思,像个偷偷跑出来贪玩的孩童,坦荡又可爱。

他自然知晓魏无羡是故意出来闲逛,也知晓他明知蓝氏禁夜游,却依旧按捺不住性子夜半外出。前世若是撞见,定会出言规劝,告诫他恪守家规,速速归舍,语气清冷,不容置喙。

可今生,看着少年眼底明媚鲜活的笑意,看着他毫无顾忌走近的模样,心底那层清冷的壁垒,早已悄然软化。

他没有出言斥责,也没有搬出规教训,只是淡淡颔首,语声清浅温和,被夜风衬得愈发低沉好听:“此间月色甚好。”

简简单单一句,没有追问,没有责备,反倒顺着他的话,应了这良辰夜景。

魏无羡顿时松了口气,眉眼笑得更弯了,快步走到潭边青石旁,与他并肩而立,一同望着潭中映出的圆月竹影,语气轻快闲适:“可不是嘛,云深不知处白日清雅,夜里更是美得不像话。这般月色清风,若是闷在屋里睡觉,实在太过可惜。”

他向来随性而为,心里怎么想便怎么说,毫无遮掩坦荡直白。

蓝忘机垂眸看着潭水涟漪,月影轻轻晃动,闻言轻声道:“你不惧触犯家规,被巡夜弟子撞见责罚?”

语气平淡,不带半分警示,反倒像是随口闲谈的关切。

魏无羡嘿嘿一笑,挠了挠耳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我专挑偏僻小路走,避开巡夜弟子,哪里那么容易被撞见。再说……就算真撞见了,不是还有蓝二公子你在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侧过头,眼眸亮晶晶看着蓝忘机,笑意明朗,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依赖与俏皮。

那日山涧私藏美酒,是他替自己解围;今夜若是真被拦下,想必这位心善通透的蓝二公子,也不会坐视不理。这份微妙的信任感,不知不觉,已然在心底悄然生根。

蓝忘机迎上他澄澈坦荡的目光,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唇角几不可察地微抿,淡淡道:“不可次次侥幸。”

语气是温和的提点,没有严厉告诫,只有恰到好处的关怀。

“我晓得分寸的。”魏无羡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随即转移话题,抬眼望向漫天月色与连绵竹影,由衷感叹,“姑苏真是好地方,山清水秀,竹月清幽,比云梦多了几分清雅仙气。就是规矩太多,拘束得人难受。”

他天性爱自由,最受不住条条框框,说起蓝氏家规,依旧忍不住满心感慨。

蓝忘机静静听着,并不反驳。

他知晓魏无羡性子本就如此,不羁世俗,厌弃繁文缛节,强行束缚,只会磨去他身上最珍贵的鲜活意气。前世便是被世道规矩、世俗眼光层层裹挟,被逼得无路可走,才一步步走向绝境。

今生他不愿再用冰冷的规矩框住他,只想在规矩与人情之间,为他留一方自在天地。

夜风轻轻吹拂,两人并肩立在潭边青石上,一黑一白,身影被月光拉得修长,静静映在澄澈潭水之中,两两相照,安然静谧。

周遭唯有风声、竹响、涧水轻流,再无旁人声响。夜色温柔,氛围恬淡,没有学堂的肃穆,没有众人的拘束,只剩两人独处的自在与安然。

魏无羡本就健谈,此刻夜色静谧,无人打扰,更是无话不谈。从云梦莲花坞的水乡风月,聊到儿时与江澄打闹嬉戏的趣事,又聊到各家世家子弟的脾性趣闻,语调轻快,绘声绘色,眼底盛满少年人的明媚朝气。

蓝忘机安静立在一旁,大多时候只是默默倾听,偶尔轻声应上一两句,语声清浅,不疾不徐。他话不多,却极会倾听,目光温和落在魏无羡身上,认真听着他说的每一句话,眼底带着旁人看不出的专注与珍重。

月光洒在魏无羡神采飞扬的眉眼上,少年笑得坦荡热烈,说起往事时眼底盛满星光,鲜活得像是拢住了整片夏夜月色。蓝忘机静静看着,心底一片温软。

这般无忧无虑、嬉笑人间的模样,是前世后来再也没能见到的。往后风雨欲来,命运翻覆,这般纯粹明媚的时光,只会愈发难得。

能这般月下并肩,听他闲谈琐事,看他眉眼含笑,于他而言,已是莫大的安稳与奢求。

“说起来,”魏无羡忽然转过脸,看向身旁沉默静听的蓝忘机,好奇问道,“蓝二公子你平日里除了读书练剑、静坐修心,就没有别的消遣吗?我看你总是独自一人,来去都是孤影,不觉得孤单无趣吗?”

这话问得直白坦诚,带着几分真心的关切。

在他眼里,蓝忘机容貌绝世、修为高深、品性端方,本该是众星捧月般的人物,可性子清冷,不喜热闹,总是独自一人,看着便让人觉得孤寂。

蓝忘机闻言,眸光微顿,望向天边圆月,沉默片刻,才缓缓轻声道:“早已习惯。”

年少时便性情寡淡,不喜喧闹,习惯独处静修;后来历经世事,生死别离,孤寂更是成了常态,一守便是十三年空山孤寂,早已习惯孤身一人,习惯无人相伴,习惯月色风露独自行。

只是今夜身旁有少年笑语相伴,有温热气息近在咫尺,那份刻入骨髓的孤寂,竟悄然淡了几分。

魏无羡听着他淡淡的话语,不知为何,心底莫名掠过一丝淡淡的心疼。

明明这般出众之人,却常年孤身独处,清冷自持,无人相伴,想来平日里必定寂寥得很。他看着蓝忘机月下清寂的侧脸,忍不住脱口而出:“往后若是你觉得孤单,闲暇无事,便寻我一同闲游闲谈便是。反正我也闲不住,最爱游山玩水、月下闲逛,有我陪着你,总比独自一人要好得多。”

语气真挚热忱,不带半点虚情假意,全然是发自内心想要陪他解寂。

蓝忘机缓缓侧过头,迎上他真诚坦荡的眼眸。

少年眼底干干净净,没有算计,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善意与关怀,像一束暖月清风,轻轻撞进他沉寂多年的心湖,漾开层层温柔涟漪。

前世半生孤寂,无人问津,无人惦念,无人愿意主动陪他消解清寂;今生重回少年时,却有这样一个人,眉眼明媚,心底热忱,主动靠近,主动相伴,怕他孤单,愿陪他闲谈游赏。

何其有幸。

他静静望着魏无羡澄澈的眼眸,月色落在他眼底,盛满温柔清光,沉默许久,才轻轻应了一字:“好。”

一字轻落,被晚风载着,融在月色竹风之间,温柔绵长。

魏无羡顿时眉眼一亮,笑得愈发灿烂,仿佛达成了什么心愿一般,满心欢喜:“那就说定了!往后夜里月色好,或是白日课业闲暇,我便寻你一同逛山赏景,再也不让你一个人孤零零待着。”

少年语气笃定,热忱坦荡,像许下了一个郑重的约定。

月色如水,风露柔软,竹影婆娑,潭水漾着细碎银光。两人依旧并肩立在青石之上,静静望着山间夜色,无话时亦不觉尴尬,沉默也透着几分安然惬意。

没有世俗礼法的束缚,没有世家身份的隔阂,只剩两颗少年心,在清夜月色里悄然靠近,一点点褪去疏离,一点点生出牵绊。

蓝忘机垂眸看着两人映在潭水中的身影,一黑一白,相依相傍,再也不是孤身孤影。心底沉淀了十三载的孤寂与悲凉,在这一刻,被少年明媚的笑意与真挚的热忱,悄悄抚平了大半。

他在心底默然轻语:此生重来,有你在侧,从此山河月色,再不必独赏。

前尘独守空寂,望月思人,夜夜难眠;今生月下相逢,清风相伴,故人在旁,岁月安稳。

夜色渐深,月色西斜,林间风露愈发清凉。

魏无羡打了个轻微的寒颤,夜露浸衣,已有几分凉意。

蓝忘机留意到他细微的动作,轻声道:“夜深露重,该归舍了。”

“嗯。”魏无羡点点头,不舍地望了一眼这般绝佳的月色竹景,“今夜真是尽兴,能和你一同月下闲坐闲谈,比独自闷在屋里有趣多了。”

语气温诚恳切,眼底满是意犹未尽。

两人并肩循着青石小径,缓缓往居所方向走去。月色铺洒前路,竹影随行,晚风轻拂,一路无言,却丝毫不显尴尬,反倒透着一种静谧温柔的默契。

行至分岔路口,一处通往蓝氏嫡系竹舍,一处通往世家子弟居所。

两人停下脚步,相对而立。

魏无羡看着月色下清绝温润的蓝忘机,唇角带笑,挥了挥手:“那我先回去了,明日晨起,藏书阁再见。”

“嗯。”蓝忘机轻轻颔首,眸光温柔落在他身上,“路上小心。”

简简单单一句叮嘱,自然温和,带着不经意的关切。

魏无羡心头微暖,笑着应了一声,转身踏着月色,快步消失在竹径深处。

看着他活泼轻快的背影渐渐远去,直至彻底隐入竹影,蓝忘机依旧立在分岔路口,久久未动。

晚风拂动白衣长发,月色笼着清寂身影,眼底却再也不是从前那般空茫孤寂,盛满了浅淡的温柔与笃定。

今夜月下私逢,风露软,人心近。

从此往后,不必再刻意疏离,不必再隐忍回避,任由他靠近,任由他相伴,在云深这段年少时光里,守着他的明媚,护着他的坦荡,悄悄铺垫前路,默默挡尽风雨。

宿命的丝线,在今夜月色清风里,缠得更紧,绕得更深。

前世情深缘浅,生死相隔;今生缘深情重,朝夕可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