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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甲花与座钟

落曰余眠

1980年的槐叶巷,还没被县城边缘的红砖房吞噬。青石板路从巷口的老槐树延伸到巷尾的河埠头,被三十多年的布鞋、胶鞋磨出细密的纹路,雨天时会积起小小的水洼,映着两侧砖墙的斑驳。沈青芜家在巷子中段,木门上的铜环是外婆嫁过来时带的,摸上去已经没有了棱角,推开门时“吱呀”一声,能惊飞门楣上筑巢的燕子。

十五岁的沈青芜蹲在窗下,指尖捏着枚银亮的细针,正给隔壁李家的小丫头缝布娃娃的裙摆。窗下的指甲花刚开,红的、粉的花瓣挤在绿叶间,有风吹过时,花瓣落在竹编的针线筐里,沾在浅蓝的棉布上,像不小心滴上去的胭脂。她的动作很轻,线穿过布面时只发出细微的“嗒”声,和巷口杂货店的“橘子汽水两毛钱一瓶”的吆喝、裁缝铺的缝纫机“咔嗒咔嗒”声混在一起,成了槐叶巷午后的底色。“青芜,你外婆的座钟又停了!”巷口传来张奶奶的声音,带着老辈人特有的沙哑。沈青芜放下针线,擦了擦指尖的线迹,快步走到堂屋。那只民国年间的座钟立在八仙桌旁,核桃木的外壳已经泛出深褐色,钟摆耷拉着,像没了力气的老人。这是外婆最宝贝的东西,说是当年外公从上海带回来的,表盘里的罗马数字已经有些模糊,却还能看清指针停在三点十分的位置——正是昨天下午外婆去巷尾买菜的时间。“得找钟表铺的老陈师傅修修。”外婆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攥着块叠得整齐的蓝布帕子,“你去跑一趟,顺便把这篮鸡蛋给张奶奶送去,她昨天说家里的鸡蛋吃完了。”沈青芜接过蓝布帕子包着的鸡蛋,走出家门时,刚好看见巷尾有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的少年,正背着个旧帆布包往钟表铺走。少年的背影很挺拔,头发有些蓬乱,却透着股干净的劲儿,像刚从田埂上回来的麦子。这是沈青芜第一次见到陈屿。那时的他刚从乡下投奔远房舅舅老陈师傅,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介绍信,连双像样的鞋都没有,脚上的胶鞋裂了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粗布袜子。老陈师傅嫌他笨,第一天就让他蹲在铺子门口擦钟表零件,铜制的齿轮、指针在他手里被擦得发亮,阳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像撒了层碎金。沈青芜站在铺子门口,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忽然忘了要开口说修座钟的事。“姑娘,要修东西?”老陈师傅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块刚修好的怀表。沈青芜这才回过神,指了指家里的座钟,声音有些发紧:“我家的座钟停了,想请您去看看。”老陈师傅皱了皱眉,刚要开口推辞,蹲在地上的陈屿忽然抬起头:“师傅,我去吧,我刚好能学学怎么修座钟。”他的眼睛很亮,像盛着巷口的阳光,老陈师傅愣了愣,点了点头:“也好,跟着学学,别笨手笨脚的。”个小小的工具箱,脚步很轻,怕踩脏了青石板路上的水洼。“我叫陈屿,岛屿的屿。”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腼腆。沈青芜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却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耳尖有些发烫。走到家门口时,她忽然想起窗下的指甲花,赶紧说:“你等一下,我给你摘朵花,能染指甲。”不等陈屿回答,她就蹲在花丛前,摘了朵最红的指甲花,递到他面前。陈屿愣了愣,接过花,指尖碰到她的手指,像被阳光烫了一下,赶紧把那天陈屿修座钟修了很久,蹲在八仙桌旁,小心翼翼地拆开钟壳,清理里面的灰尘,上油时连呼吸都放轻了。沈青芜蹲在旁边看,看见他手腕上戴着块旧手表,表盘边缘磨出了白痕,里面印着小小的“上海”二字。“这表是我爸留给我的。”陈屿忽然开口,眼睛盯着钟芯,“他以前是铁路工人,跑过很多地方,说这表陪他看过北方的雪,南方的海。”沈青芜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块表,忽然觉得,这个从乡下过来的少年,心里藏着很多她不知道的故事。座钟修好时,夕阳已经把巷口的青石板染成了蜜色。陈屿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看着钟摆“滴答滴答”地摆动,脸上露出了笑容:“好了,能走了,以后要是再停,你就去铺子里找我。”沈青芜点了点头,从厨房里端出碗绿豆汤,递到他手里:“谢谢你,喝碗汤再走吧。”陈屿接过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眼睛却一直看着窗外的夕阳,像在琢磨什么心事。他走的时候,手里还攥着那朵指甲花,走到巷口时,忽然回头看了一眼,刚好看见沈青芜站在门口,夕阳落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层金粉。从那天起,陈屿总会在傍晚时分路过沈青芜家。有时是背着工具箱从铺子里回来,有时是手里拿着个刚买的馒头,路过时会停下脚步,跟沈青芜说几句话。“今天师傅教我修怀表了,特别小的零件,得用放大镜看。”“巷口杂货店进了新的橘子汽水,比以前的甜。”“河埠头的芦苇长起来了,晚上能听见青蛙叫。”沈青芜总是站在门口听着,手里捏着针线,偶尔会问一句:“难不难学?”陈屿就会笑着说:“不难,只要认真,什么都能学会。”1980年的夏天,槐叶巷的指甲花开得格外旺。沈青芜的指甲被染成了红色,像缀在指尖的玛瑙。她每天傍晚都会坐在窗下,等着陈屿路过,等着听他说巷子里的新鲜事,等着看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的家门口。她还不知道,这朵偶然摘下的指甲花,会在她的青春里,种下一场蜜色的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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