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十八（44）

许呈黎从他怀里退出来，仰着脸看他："我高兴。"

阳光从楼道口斜斜地切进来，把他弯着的狐狸眼镀成两枚柔软的月牙。

崔十八低头看着他的笑脸，忍不住伸手用拇指在他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然后松开他："走吧，再磨蹭阿姨要打电话催了。"

上楼的时候许呈黎走在前面，崔十八跟在后面。

楼梯拐角有一面破旧的穿衣镜，镜面边缘带着水银斑驳的痕迹，许呈黎在镜子前停了一瞬。

镜子里映出两个人一前一后的身影，前面的穿着浅蓝色毛衣，领口露出一截白净的颈侧；后面的驼色大衣衬得身形挺拔，右眼睑下一粒淡褐色的泪痣在楼道幽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许呈黎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他九岁，崔十八十二岁。

崔十八第一次来他家吃饭，也是走这段楼梯，他跟在崔十八后面，盯着他书包带子上挂的一只小恐龙挂件看了整整三层楼。那只恐龙现在还在崔十八的书包上挂着，胶质挂件被岁月磨得发白，但崔十八从来不肯换。

门开的时候许呈黎的妈妈系着围裙探出头来，看见崔十八立刻笑开了花："十八来啦！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吧？"

她接过茶叶和水果，招呼崔十八换鞋，"呈黎你爸在书房，你去叫一声，饭马上好。"

许呈黎看了一眼崔十八。

崔十八正在低头换鞋，听见这话动作顿了一下，直起身来冲他微微点了一下头。

许呈黎走过去在他手背上拍了拍，轻声道："我去叫，你坐会儿。"

书房的门半掩着。

许呈黎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爸正坐在窗边看报纸，老花镜搁在鼻梁上，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越过他肩膀往门外扫了半圈又收回来："十八来了？"

"来了。"许呈黎走到他爸旁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爸，你见他一面就明白了。"

许呈黎他爸把报纸叠好放在桌上，摘下老花镜擦了擦，再戴上。

看着自己儿子的脸，那张脸跟小时候抱着水壶追蝴蝶的时候已经变了很多，眉眼张开了，轮廓分明了，但笑起来眼尾上挑的弧度跟当年一模一样。

他知道自己儿子从小就倔，决定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

更别说这件事背后还有那个崔十八，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他放心，他只是需要时间。

"走吧，"他爸站起来，拍了拍许呈黎的肩膀，"出去吃饭。"

饭桌上比许呈黎想象中轻松。

他爸话不多，但崔十八每一个话题都能接住，从植物学研究聊到最近南城新修的地铁线路，从篮球聊到小区对面那家开了二十年的包子铺。

他妈在旁边不停地给崔十八夹菜，嘴里念叨着"十八你瘦了、实验累不累、以后常来吃饭"。

许呈黎低头扒饭的时候听见他爸忽然开口："十八，你毕业什么打算？"

崔十八放下筷子，坐直了："留在这边，已经跟导师谈好了继续读博。以后工作也打算留在南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