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呈黎的笔尖顿住了。
他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
崔十八高考完的第二天来找他,两个人坐在楼顶的天台上吃冰棍。
崔十八那时候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坐在栏杆上双腿悬空晃着,忽然转头跟他说:"呈黎,我第一志愿报了南大。"
许呈黎当时含着冰棍含糊地应了一声,心里其实很慌。
他那时候刚升高一,崔十八要去上大学了,他们之间隔了三年,隔了一座城市,隔了从少年到成年的那道看不见的坎。
他怕崔十八走了就不会再回来,怕新的城市、新的人会把他这个从小带大的邻家弟弟慢慢挤到记忆的角落里。
"南大,"崔十八当时说,"离你家坐地铁四十分钟。"
许呈黎当时没听懂。
直到大半年后崔十八寒假回来给他补课,在他房间的台灯下面讲了一道又一道数学题,讲到最后崔十八趴在他桌上睡着了,胳膊底下压着的草稿纸上画了幅乱七八糟的地铁线路图,四号线上标了个红圈,他们家那个站的站名。
"十……八分钟了。"
许呈黎被崔十八的声音拉回现实。
他低头看了看计时器,果然已经过了十八分钟,而他本子上记的观察笔记只有短短几行,剩下的全是在发呆。
他耳根一热,赶紧低头补了几笔:观察对象抬头时目光聚焦于,他顿了一下,写了计时器。
"你不专心。"崔十八说,语气没什么波澜,但许呈黎看见他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我专心着呢。"许呈黎嘴硬,把笔记本往自己这边拉了拉,挡住上面画的箭头和小狼狗速写,刚才走神的时候他无意识地在页面边缘画了只脑袋圆圆耳朵尖尖的狗,尾巴卷成一个小圈。
崔十八没有拆穿他,重新低头看期刊,但许呈黎注意到这次他的阅读速度快了很多,翻页的频率明显比刚才高了。
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的指尖停住了,停在那页的插图旁边,一幅植物细胞切片的彩图,标注着花粉管萌发的过程。
许呈黎看着他的食指轻轻点在那个"花粉管"的标注上,一下,两下。
那是崔十八思考时的小动作,许呈黎从认识他的第一天起就见过。
认识崔十八的第一天。
许呈黎那时候才五岁。
他站在自家门口抱着一个蓝色小水壶,院子里飞来一只蝴蝶,他追着跑了两步就摔了一跤,膝盖磕在水泥地上渗出血珠。
他没哭,只是低头看着膝盖上慢慢扩大的红色,有点茫然。
然后一只手出现在他视线里。
那只手比他大很多,手指上沾着一点绿色的颜料。
手的主人蹲下来,是个七八岁的男孩,眼睛是浅琥珀色的,像他妈妈首饰盒里那枚玻璃珠子。
男孩说:"别怕,我背你回去。"
后来许呈黎才知道那是隔壁崔叔叔家的小孩,刚从少年宫学画画回来,手上的颜料是水彩。
那天崔十八背着他走了五十米路到他家门口,把他放下来的时候许呈黎拽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
崔十八蹲下来问他:"怎么了?"
许呈黎把手里的小水壶递给他:"送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