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妹（3）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慢，拖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的吱呀声，由远及近，像某种温柔的倒计时。

尤崇的心跳开始加速，但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依然侧身站在壁炉前，微微低着头，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看起来像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有人正在靠近。

脚步声在楼梯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朝客厅走来。

“你好？”那个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确定，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看错。

尤崇“惊了一下”，猛地转过身，蜜糖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看起来像一只被突然出现的人类吓到的小鹿。

他的表情在惊讶和紧张之间拿捏得恰到好处，是害怕，而是那种“对不起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但我不是故意的”的慌张。

然后他看到了尹妹。

尤崇在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但照片和真人之间的差距，大到让他一时之间忘记了按照剧本继续表演。

尹妹比他矮了将近一个头。

这是资料上没有写的信息，尤崇一米八二，而尹妹大概只有一米七左右。

他穿着一件奶黄色的家居服，头发是柔软的深棕色，微卷，长度刚好到耳垂，刘海松松地搭在额前。他的脸很小，五官精致但不锐利，一双圆圆的杏眼是最突出的特征，此刻正带着困惑和好奇看着尤崇，像一只突然在家里发现了陌生人的、温顺的、不会咬人的小动物。

他手里拿着一本书，修长的手指夹在书页之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在紧张，但他的表情依然是温和的、克制的、不打算让对方感到压力的。

尤崇看着那双杏眼，忽然觉得自己设计的那些剧本、那些台词、那些精心计算过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全部都不需要了。

因为尹妹的眼神告诉他，这个人不会伤害他。

不管他说什么，不管他做什么，这个人都会选择相信他不是坏人。

这种直觉不是来自数据分析，不是来自任务规划，而是来自尤崇作为魅魔的、对人性本能的感知，有些人天生就是善良的，他们的善良不是后天教化出来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东西。

尹妹就是这种人。

“你是谁？”尹妹歪了歪头，语气里没有质问，只有真诚的好奇，“你怎么进来的？门锁着呀。”

尤崇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在喉咙里打了一个转，然后变成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想到的、笨拙的、完全不按照剧本来的话——

“我迷路了。”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迷路迷到别人家的客厅里？

他已经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百遍了，但脸上还是维持着那种“无辜的迷路小动物”的表情，蜜糖色的眼睛可怜巴巴地看着尹妹。

尹妹看着他，眨了眨眼。

然后他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这不是夸张的形容，是尤崇真实的视觉感受：尹妹笑起来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好像亮了那么一点点，像有人在这个初冬的夜晚，偷偷点亮了一盏小小的灯。

“你迷路了，”尹妹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笑意，“迷路到我家客厅里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