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大家在民宿的客厅里坐了一会儿。老板泡了茶,茶具是她自己做的陶器,釉色是那种不均匀的青绿,像海水的颜色被烧进了土里。星川堇捧着茶杯跟老板聊陶艺,亚梦的妈妈翻着民宿的留言簿看前面客人写的字,亚实趴在茶几上画画,画的是今天的大海——蓝色的一大片,上面画了一个黄色的圆说是太阳,下面画了一个棕色的方块说是哥哥堆的城堡。
亚梦坐在沙发扶手上,翻着老板放在茶几上的一本陶艺图册。图册里面的作品照片拍得很好,光线控制得专业,陶器的质感和釉色的层次都表现得很到位。她翻到一页的时候停下来看了很久——那是一个深灰色的花器,表面有很粗粝的肌理,像被海水冲刷过的岩石,但器型又是很规整的几何形,方圆之间过渡得极其克制。
“这个好看。”她把图册举给星川堇看。
星川堇接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这个表面处理叫‘化妆土’,在坯体上涂一层不同颜色的泥浆再烧,烧出来会有这种粗糙的、像风化过的质感。”
少年也偏头看了一眼。“这个器型的比例很好,口和底的宽度差控制得准,多一分少一分都不行。”
亚梦看了他一眼。“你懂陶艺?”
“不懂。”少年说,“但比例是共通的,做衣服剪裁的时候也要算比例。肩宽和衣长的比例,领口和下摆的比例,跟器型的高和宽的比例是一样的道理。”
亚梦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她回想起今天在海边堆沙堡的时候,他调整她那个蘑菇型城堡的时候做的也不是什么高深的事情——把海草从垂直改成倾斜,把护城河从绕一圈改成汇入大海,都是比例和方向的调整,没有加任何新的东西,但整个造型好看了很多。
“你今天改我的沙堡,改的也是比例?”她问。
少年偏头看了她一眼。“你注意到了?”
“你动了我的海草和护城河,我看到了。”
少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的底座很稳,圆柱体和半球体的比例也没问题,单独看都很好。放在一起需要有一个视觉的引导线,不然人的眼睛会不知道先看哪里。我把护城河引向海面,你再看沙堡的时候视线就会从底座沿着河往外走,走到城堡主体停下来,然后再看向海面。”
他顿了顿。“你是看海的。”
亚梦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你是看海的。
她今天确实一直在看海。从早看到晚,从海里看到海面上,从海浪看到海鸟,从海鸟看到夕阳。她以为没人注意到。
星川堇在不远处跟老板聊天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亚梦的妈妈翻页的声音也停了一下,客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但只有一瞬就又恢复了——星川堇继续聊陶艺,妈妈继续翻留言簿,一切如常。
亚梦低头看着杯里的茶,茶叶在杯底沉浮旋转。她没有接话,少年也没有再说话,两个人之间的沉默没有被打破,海风从半开的窗户溜进来,吹动茶几上那本翻开的留言簿,纸页哗啦啦地翻了几页,停在了某页空白处。
亚实在茶几上画完了她的海,趴在那里已经快睡着了,手里的蜡笔滑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少年的脚边。他弯腰捡起来,把蜡笔盖好,放在亚实的手边。抬头的时候视线经过亚梦。
她还在看杯里的茶,但余光里看到他的动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不是笑,是那种“我知道了”的表情。
他们的关系,从第一天到现在,所有的交流都像这样——不需要说太多话,不需要解释太多,一个动作,一个眼神,甚至只是一个停顿,就能让对方知道自己懂了。
像两本用同一种语言写的书,翻开在同一个页码上。
亚梦的妈妈抱起亚实跟大家说了晚安,星川堇也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今天累了明天还要看日出。客厅里渐渐空了,只剩下亚梦还坐在沙发扶手上翻那本陶艺图册。
少年送星川堇上楼之后又下来了。他站在楼梯口看着亚梦的背影安静了几秒,然后走进客厅,在自己之前坐的位置坐下来。
“还不睡?”他问。
“再看一会儿。”亚梦头也没抬,“这本图册快看完了。”
少年没有再说话,安静地坐在旁边。他没有看手机,没有翻茶几上的杂志,就坐在那里,肩膀靠着沙发靠背,视线落在窗外的夜色上。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落在他深蓝色的亨利衫上,把那枚白玉坠照得像一小块凝固的月光。
亚梦翻完最后一页合上图册抬起头。少年的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很均匀。
他睡着了。
靠在沙发靠背上,头微微偏向窗户的那一侧,刘海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手指还轻轻捏着玉坠,但力道已经完全松了,玉坠歪歪地挂在他的指节旁边,像一个快要从树上掉下来的果子。
亚梦看着他看了几秒。
她从门口的衣架上取下一件薄外套,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搭在他身上。
外套落在他肩膀上的时候他的睫毛动了一下。亚梦屏住呼吸,以为他要醒了,但他只是把下巴往外套的方向偏了偏,像在梦里闻到了一种熟悉的气味,身体本能地朝那个方向靠了靠。
亚梦退后一步,站了几秒,转身上楼。
楼梯的木板在她脚下发出很轻的吱呀声,走到二楼转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往下看了一眼。少年还在客厅的沙发上,月光铺在他身上,从肩膀一直延伸到脚踝。
她把视线收回来。
客房的门关上,整个民宿安静了下来。海浪声从窗外传进来,一阵一阵的,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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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星川堇来敲亚梦的门,亚梦没醒。第二次敲门她没应,又敲了一下她才从被窝里探出一个鸡窝似的脑袋,头发乱得能藏一只鸟窝。她看到手机上的时间之后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用破了个人纪录的速度刷牙洗脸换衣服,冲到楼下的时候发现所有人都在等她了。
少年坐在餐桌旁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一件白色的亨利衫,领口依然没有系最上面那颗扣子,下面是一条深灰色的休闲裤,脚上还是昨天那双藏蓝色的帆布鞋。手腕上那根深灰色的编织手绳还在。他正在给亚实剥水煮蛋,亚实坐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片吐司,吐司上已经被她咬出了一个恐龙的形状。
“亚梦姐姐好慢。”亚实嘴里含着吐司,口齿不清地评价。
亚梦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面前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你早上不是起不来吗,今天怎么起这么早。”
“我要看日出!”亚实理直气壮地说。
亚梦看了一眼窗外。太阳已经升到海平面上方一人高了,日出的最佳观赏时间已经过了大概四十分钟。她没有指出这个事实,端起牛奶又喝了一口。
少年把剥好的蛋放在亚实的碟子里,又从桌上拿了一颗蛋,开始剥。蛋壳碎得很完整,一片一片掉在碟子边上,剥完之后的蛋表面光滑完整,没有一处坑洼。他把剥好的蛋放在亚梦的碟子旁边,动作自然得好像他每天都会做这件事一样。
亚梦看了看那颗蛋,抬头看了他一眼。
少年已经低头去剥第三颗蛋了,没有看她,耳朵尖有一点非天然的粉色。亚梦把那颗蛋拿起来咬了一口,蛋黄刚好是溏心的,浓稠的蛋黄液在口腔里化开,咸淡刚好。
“谢谢。”她说。
“嗯。”他说,声音含混得像没有说出口。
吃完早饭大家收拾东西退房。亚梦帮星川堇把茶具用软布包好放回藤编旅行袋里,少年帮日奈森家的行李搬上车后备箱,亚实的迷你拉杆箱被塞在最里面,小兔子吊牌从箱子的缝隙里探出来,在风里轻轻晃。
退房的时候老板送了每个人一个小礼物——手工陶的杯垫,颜色不一样,亚实选了一个粉色的,亚梦的妈妈选了一个米色的,亚梦的爸爸选了一个深棕色的,星川堇选了一个青绿色的。少年站在柜台前看着那排杯垫犹豫了一瞬,伸手拿了最边上那个——白色的,没有任何装饰,就是一块素白的陶,边缘打磨得很光滑。
亚梦看了他一眼。不是白色、杏色、灰色、蓝色、黑色这几色系里的任何一个。
这是纯白色。
少年把杯垫装进布袋里,抬头对上亚梦的目光。“偶尔也要换一换。”
亚梦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这叫‘偶尔’?”
少年把布袋系好放进背包里,低头拉上背包拉链的时候唇角弯了一点。那个弧度很小,但被亚梦捕捉到了。
海风从门口涌进来,吹动柜台上的留言簿,纸页翻到他们昨晚写的那一页。亚梦的妈妈写的——字迹圆润温柔,中间还夹了一个亚实画的歪歪扭扭的小太阳。星川堇在下面签了名,字迹清秀,像她插的那些花枝,每条线都落在该落的地方。少年写了一句“谢谢,很开心”,字迹工整清秀,跟他在书签背面写的那些字一模一样。
亚梦是最后一个写的。她拿起柜台上那支快没墨水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三个字:“海很好。”
字迹工工整整的,和她写在贺卡上的一样好看。
她写完把笔放下,推门出去。海风扑面而来,把她的头发吹得满天飞,她按住头发往停车场走。怀里抱着的杯垫是老板随手挑的——淡蓝色的,像这片海的颜色。
亚实已经坐上车了,车窗摇下来,手里挥舞着那只布偶兔子。“亚梦姐姐快点!回家了!”
少年站在另一台车旁边,已经把行李放好了,正靠着车门等星川堇。阳光落在他白色的亨利衫上,把这件衣服照得几乎透明,能隐约看到他肩胛骨的轮廓。
亚梦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杯垫给我看看。”
少年从布袋里拿出那块白色杯垫递给她。陶瓷的质地细腻温润,白色的釉面上有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哑光,像月光落在雪地上。
亚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还给他。“选白色的就选白色的,不用说什么‘偶尔也要换一换’。”
少年接过杯垫,装回布袋里,拉好布袋的抽绳,绳子的活结打死之前又松开重新打了一个对称的蝴蝶结。亚梦站在旁边看着他把结重新打了一遍,没有说话。
“下次一起去海边的话,”少年拉好绳结抬起头看着她,“别忘了带防晒霜。昨天你后背晒红了。”
亚梦下意识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后肩,指尖触到的皮肤果然有一点微微的刺痛。她昨天在海里泡了太久,以为涂了防晒霜就没事,后背够不着的地方大概露了一小块,被太阳烤成了淡粉色。
“你怎么知道?”她问。
少年已经拉开了车门。“你换泳衣之前衣服后面的领口比平时低,能看到肩膀的皮肤颜色不一样。”
他说完坐进了车里,关上了车门。车窗是深色的,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亚梦知道他的耳尖现在一定是粉的,不是晒的那种粉,是另一种粉。
她站在原地站了两秒,拉开车门坐进了自己家的车。亚实在后座已经开始吃零食了,满嘴都是海苔的碎屑,看到她上车递了一片过来。“亚梦姐姐吃。”
亚梦接过那篇海苔塞进嘴里嚼了两下。海苔咸咸的,带着海的气息。
车开动了,两台车一前一后驶出民宿的院子。亚梦透过车窗回头看,那栋白色的两层小楼渐渐变小,院子里的棕榈树从一把大伞变成了一根牙签,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公路的尽头。海还在一望无际地蓝着,从车窗的右侧一直延伸到地平线以外。
她把车窗摇下一道缝,海风灌进来,吹散了她扎好的马尾。
亚实在后座已经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块粉色杯垫。
妈妈在前座跟爸爸说着话,声音很轻,怕吵醒亚实。
后排只有亚梦一个人,安安静静地靠着车窗,看窗外的海。
等她再转过头的时候,发现后面那辆深灰色的轿车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透过前挡风玻璃,她能看到少年的侧脸——他正在和星川堇说着什么,表情比平时多了一点放松,嘴唇开合的幅度比平时大了一些,像在讲一件比日常话题更值得多说几句的事情。
他没有往前面这辆车看。
但他的车速始终没有变过,不快不慢地跟着,像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亚梦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块淡蓝色的杯垫。陶瓷的质地细腻温润,淡蓝色的釉面上有几道很浅很浅的裂纹,像海面的波纹被定格在了陶土里。
她把杯垫翻过来,底部有一行很小的手写字——“ 海很好。”
跟她写在留言簿上的那三个字一样。
但不是同一句话。她写的是“海很好”,这里是“海很好。”
多了两个字。还有一个小小的句号,像一滴落进了沙里的雨,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亚梦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她的手指在杯垫底部轻轻摩挲了一下,碰到毛笔字的笔触微微凸起的痕迹。
字迹不是老板的。老板的字她见过,圆润,随性,跟这行工整清秀的字完全是两种风格。
她认识这个字。她在书签的背面看过两次,在课本的空白处看过一次。每一个字都端端正正的,笔锋内敛但结构稳健,像写它们的那个人一样。
他没有当着她的面送这块杯垫,没有放在她手里,没有说“这个给你”。他只是把它放在了她能看到的地方,等她自己去发现。
亚梦把杯垫翻过来正面朝上放好,淡蓝色的釉面上她的手指印留下了一点温度。她把杯垫贴在胸口抱了一会儿,然后小心翼翼地放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夹层里,和第一枚樱花书签、第二枚枇杷书签放在一起。
那片浅粉色的碎花布上,小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绣完了。圆圆的脑袋,长长的耳朵,三瓣嘴,眼睛用了黑色的丝线,瞳孔中间留了一小点白,像真的有光从里面透出来。包包的形状是圆鼓鼓的,比亚实的手掌大一点,比她的脸小一圈,正是那天亚实选中的“中间的”尺寸。
包口的棉绳是深粉色的,绳子的末端缀了两颗小小的木珠,珠子上涂了一层薄薄的透明漆,在光线下像两滴凝固的水珠。
小兔子趴在包包的正中央,脑袋微微歪着,耳朵一高一低,三瓣嘴弯成一个小小的微笑。
旁边的竹篮里,浅粉色的碎花布料叠得整整齐齐,等着被裁成包包的里布和隔层。
窗台上的“月尘”开了几朵新的小花,淡紫色的花瓣毛茸茸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银灰色的光泽。风从窗户吹进来的时候它们轻轻晃了晃,像一群刚睡醒的小动物在伸懒腰。
花店里,星川堇正在收银台后面画一张新的设计图。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像蚕在吃桑叶,又像雨点落在树叶上,细细的,密密的,不急不慢的。
一楼的门关着,风铃安安静静地垂着。
没有客人。
但花开着。
就够了。
客厅的茶几上,留言本还翻开在他们昨晚写的那一页。那一页的最后一行是一句后加的,用铅笔写的,字迹很小,藏在亚梦那行字的右下角,像一句被人轻轻说出来的、怕被别人听到的悄悄话——
“下次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