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家老宅出事的消息,沈知鸢不是从金泰亨那条短信里知道的。
车还在雾港回城的半路上,宋冉的微信就先到了,连发了三条,一条比一条简短,最后一条只剩四个字:老爷子没了。
金宗盛死在老宅书房里。对外说的死因是心脏病突发,佣人早上送茶时发现他倒在书桌前,身体已经凉透了。
但圈子里私下传的版本远比这具体,说警方勘查时带走了书房保险柜里大量文件,说金硕珍连夜被叫去问话,说金泰亨在老宅门口跟家族几个长辈吵了一架,摔了东西,声音大到整条街都听见了。
沈知鸢把田柾国送回公寓,掉头就往金家老宅的方向开。
半路上金硕珍的电话终于通了,他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但依旧是那种克制礼貌的调子:

“沈小姐,老宅这边不太方便,你先别过来。明天晚上金家会在云澜山庄办一场晚宴,名义上是答谢近期合作的商业伙伴,实际上我需要你到场,以我未婚妻的身份。请柬已经派人送到你公寓了。”
他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

“泰亨也会在。我知道你们最近走得近,但明晚这个场合,我需要你们两个至少在外人面前保持距离。拜托了。”
沈知鸢握着方向盘,路灯的光一帧一帧掠过她的脸。
金硕珍说“拜托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少在他身上出现的东西,不是疲惫,是请求。
金家大少从来不求人,但他今晚求了她。
“知道了。”

她说。
第二天傍晚,云澜山庄。
这座山庄坐落在帝都北郊的半山腰上,金家买了地自己建的,平时几乎不用,只在重要场合才开放。
沈知鸢到的时候停车场已经塞满了豪车,车牌涵盖了帝都大半个豪门圈子。
金宗盛刚死,金家就大张旗鼓办晚宴,这在圈子里引发了两种解读:一种是金硕珍急于稳固局面、对外展示金家不乱;另一种是他在借此机会做局。
沈知鸢更倾向于后者。她今天穿了一条墨绿色丝绒长裙,领口别着一枚兰花样式的古董胸针,是她母亲留下的。
她走进宴会厅的时候,在场至少一半的人同时看了过来,目光里混杂着好奇、打量,还有少数几个人藏不住的警惕。
金硕珍从人群里抽身出来迎她,一身深灰色三件套西装,袖扣是低调的铂金材质,整个人的状态比昨天电话里好了不少,但眼底的红血丝还在,遮瑕膏遮得住青色,遮不住疲惫。
他微微弯起手臂,沈知鸢把手搭上去,两个人并肩走进大厅中央。
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信号,在场的都是人精,不需要任何官方宣布,单凭金硕珍亲自迎门、沈知鸢挽他的手臂,就足够说明一切。
角落里几个赵家的女眷交头接耳,祁家二公子祁慕白端着酒杯远远地冲她举了举,表情似笑非笑。
沈知鸢面不改色,笑着应对每一个上来寒暄的人,对金硕珍配合默契,进退得当。
两个人站在一起,金硕珍温润沉着,她优雅从容,任谁看了都是一对天造地设的商业联姻佳偶。
但她穿过人群缝隙看见金泰亨的时候,手指在金硕珍臂弯里不受控制地紧了一下。
金泰亨靠在宴会厅最深处那扇落地窗边上。他今天穿了一件黑色衬衫,没打领带,领口扣子松了两颗,在一群西装革履的宾客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又理所当然。
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已经下去了一半,他的目光隔着满厅衣香鬓影,直直落在她挽着金硕珍手臂的那只手上。
那个目光不冷,但很重。
沈知鸢别开眼,继续跟面前的宾客寒暄。
赵家董事长刚走,祁家的长辈又围上来,然后是几个她不认识但听说过名字的新贵。
金硕珍全程应对自如,介绍她的时候用的是“沈氏集团沈知鸢小姐,我的未婚妻”,语气自然,分寸恰好,既不刻意炫耀也不刻意避讳。
她配合着笑,配合着点头,配合着在恰当的时机插一两句得体的话,觉得自己像一个被拧紧了发条的玩偶,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厘,但胸腔里那颗心跳得乱七八糟。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人群渐渐分散到偏厅和露台上。
沈知鸢趁金硕珍被几位世伯拉去聊事情的空档,端着一杯没怎么喝的香槟往露台走。
刚走到落地窗前,手腕被人从后面轻轻攥住了。那只手温热有力,虎口有薄薄的茧,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你今晚很漂亮。”
金泰亨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说一句再寻常不过的客气话,但语调里藏着某种只有她能听懂的暗涌

“那条项链怎么没戴?”
“哪条?”


“星月之心。闵玧其送你的那条。”
沈知鸢转过身看他。两个人近在咫尺,他的嘴角微微勾着,桃花眼里映着头顶的水晶灯光,看起来还是一副懒洋洋的纨绔模样,但她注意到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指节泛白,那杯威士忌在他手里攥了太久,冰块早就化干净了。
“那条项链配今天的裙子不太合适。”

她说。

“是不合适,还是不想让我看见?”
他往前走了一步,沈知鸢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背脊抵上了冰凉的落地窗玻璃。
露台上没什么人,窗帘半掩着,将他们和大厅里的热闹隔开了一层模糊的边界。
“金泰亨,你大哥说过今晚需要我配合。”


“配合。”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又苦又涩

“你配合他演未婚妻,我配合你们演局外人。你们俩可真有意思,一个跟我谈条件,一个让我顾全大局。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个人?”
他的声线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沈知鸢看着他眼底那层压在笑意下面的红,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吃醋,也不是在发脾气。
他是在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人站在他最不信任的人身边,而他却不能做任何事,因为他答应过她。
“你爸的事,节哀。”

她说。
金泰亨愣了一下,然后嗤笑了一声。

“我不节哀。我连装都不想装。他死的那天晚上我在赌场,金硕珍打电话来的时候我第一反应不是哭,是想笑。但笑完了我又觉得空,像被人把什么东西从胸口挖走了,不是爱,不是恨,是他欠金夫人那条命终于被老天收了回去,然后我发现,就算他死了,她也活不过来。”
他说这些的时候没有看她,而是转头望着窗外。
落地窗外是云澜山庄的庭院,几棵银杏树被夜风一吹,金黄的叶子簌簌往下掉,铺了一地碎金。
沈知鸢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可以跟金硕珍谈判,可以跟田柾国说笑,可以在所有人面前把情绪压成一张平整的白纸。
但金泰亨这个人,他把自己的伤口撕开了给她看,不是因为信任,是因为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不是暴露伤口,是她会不会在看清楚之后还愿意站近一点。

“你们两个在这里。”
金硕珍的声音从帘子外面传进来。
金泰亨退后一步,重新恢复了那种吊儿郎当的姿态,快得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金硕珍掀开帘子走进来,目光在两个之间扫了一圈,什么也没说,只是对金泰亨微微点了点头:

“赵家的人在找你,说上次赌场的事想当面跟你赔个不是。”

“谁要他们赔不是。”
金泰亨把空酒杯搁在窗台上,双手插兜,从金硕珍身边走过。
擦肩的瞬间他停了一下,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什么。
沈知鸢没听清内容,但她看见金硕珍的表情变了一瞬。
不是愤怒,不是不悦,是那种被戳中某个隐蔽痛点之后一瞬间的僵硬,然后迅速被温和的笑意覆盖,快得让人几乎捕捉不到。
金泰亨走后,金硕珍走到她面前,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她。

“雾港七号仓库的东西,我让人先一步去收的。不是信不过你,是有一些信息现在公开还太早。”
他把信封放在她手里,指尖触及她掌心的时候微微停顿了一下

“闵玧其今晚也在。他从头到尾都在——他来不是赴宴,是来看我们怎么演这场戏。”
沈知鸢攥紧信封,转头望向宴会厅。隔着那道半透明的纱帘,她看见了闵玧其。
他站在大厅另一端的壁炉旁边,一身低调到近乎寡淡的深蓝色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周围围着一群商圈大佬,每一个人都在争先跟他说话,他端着酒杯,偶尔微微颔首,表情寡淡得看不出任何情绪。
但他没有看那些人,他在看她。隔着一整个宴会厅的香槟杯和珠宝首饰,穿过几百个人同时发出的嗡嗡谈话声,他的目光稳稳落在她身上。
那种目光不是打量,不是审视,是一种很安静很笃定的注视,像是他在等一个答案,而他知道那个答案迟早会来。
沈知鸢握着信封,做了两个决定。
第一,这个局里没有人是干净的。
金硕珍在利用她,闵玧其在观察她,金泰亨在等她,而她要做的事很简单——在他们各自的目的交织成死结之前,找到那个叫周渡的人。
他是唯一被所有证据提到却被所有人刻意抹掉的名字,他是二十年前站在灯塔下合影的第四个人,他还活着,而且有人在保护他。
第二,今晚回家第一件事,把田柾国约出来。
田家那个看似不经世事的幺子在雾港说过一句话让她印象深刻:帝都这些人斗来斗去,说到底全是怕。
他比所有人以为的都清醒,而这份清醒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她不需要棋子,不需要帮手,需要的是一个跟她立场不同、却能在关键时刻让她看清自己位置的人。田柾国正好站的那个位置上。
宴会在十一点左右散场。沈知鸢婉拒了金硕珍派车送她的提议,自己开车下山。
山路上没什么车,月光把柏油路面照成一条银灰色的带子,两边是黑黢黢的松林。
她开了车窗,夜风灌进来,把她盘了一整晚的头发吹散了几缕。
手机震了。
田柾国发来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段语音。
她点开,他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流出来,清澈干净,背景里有隐约的木吉他声,大概又在录音棚里泡到半夜。

“知鸢姐,上次的demo我重新录了一遍。你说的最后那段副歌转音,我试着升了一key,你帮我听听这样行不行。”
语音放完,紧接着又弹了一条:

“不是催你现在听。你忙完了有空再听,不急。”
沈知鸢在山路拐弯处停下车。深夜的山道上一辆车都没有,月光照在前方的柏油路面上,白得像一条河。
她点开那段demo,吉他和弦从第一个音符开始就把整个车厢填满了。
田柾国唱的是他上次那首歌,但歌词改了几句,最后一段不再是自言自语般的独白,变成了一个问句。
“如果有一天你愿意开口,我会不会是你第一个想找的人?”
她靠在驾驶座上,望着车窗上方那轮被松枝切成碎片的月亮,轻轻吐了一口气。然后把这段demo设成了单曲循环。
车子重新发动,朝山下驶去。后视镜里,云澜山庄的灯火越来越远,像一颗被按进松涛里的金色棋子,闪烁着,慢慢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