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鸢说的老地方,是城西那家藏在巷子深处的台球馆。
她到的时候金泰亨已经在了。
他没打球,坐在吧台旁边的高脚凳上,手里转着一根球杆,杆头朝下,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地面。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先是浮出那种惯常的懒散笑意,然后笑意在看到她表情的一瞬间收了大半。

“你每次用这种眼神看我,都没好事。”
他把球杆搁在架子上,从冰桶里拎出两瓶啤酒,用拇指顶开瓶盖,一瓶推到她面前,

“说吧,什么事。”
沈知鸢没接啤酒。她在吧台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下来,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
金泰亨认识她这么久,头一次见她坐姿这么端正,端正得有点刻意,像在用什么外在的规矩压着内里的乱。
“我今天下午去见了金硕珍。”


“我知道。他跟我说了。”
金泰亨灌了一口啤酒,语气随意

“他说要跟你谈正事,让我别去打扰。你们谈什么了?”
“他要跟我订婚。”

球馆里安静了一瞬。不是那种什么都没发生的安静,是空气忽然被抽走的安静。
金泰亨握着啤酒瓶的手停在半空中,瓶口离嘴唇只有几厘米,那几厘米他停了好几秒,然后他把酒瓶慢慢放回吧台上,瓶底磕着大理石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你说什么?”
“金硕珍提议金家和沈家联姻,为期一年,名义婚约。对外是真的,对内是空的。条件是联手稳住两家股价,防止闵玧其趁乱做空。以及,他需要我暂时不去查金宗盛。”

沈知鸢把所有信息一字一句地复述出来,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的事,像是在汇报一份商业方案。
金泰亨看着她,很长时间没有眨眼。
他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涌,先是不可置信,然后是愤怒,最后所有情绪全都被压了下去,压成一片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冷。

“你答应了?”
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答应了。”

球杆架旁边有个台球,金泰亨伸手拿起来,在掌心里攥了两秒,然后猛地砸向对面的墙壁。
白球撞击墙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炸开,弹回来滚到台球桌底下,咕噜咕噜转了好几圈才停。
他转过身背对着她,双手撑着吧台边缘,肩膀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他是故意的。”
他说,声音压在喉咙里,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没有吼出来

“他明明知道我对你存了什么心思,他明明什么都知道,然后他背着我去找你谈订婚。沈知鸢,你答应了?你答应他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哪怕一分钟?”
“想过。”

沈知鸢的声音依旧平稳,但攥在膝盖上的手指指节已经泛了白
“我问他,你怎么办。他说他去跟你说。”

金泰亨猛地转过身来,眼眶泛着红,但没有泪。
那种红不是脆弱,是被最亲近的人从背后捅了一刀之后,愤怒和受伤绞在一起烧出来的颜色。

“他去跟我说?他那张嘴,能把死人说得从棺材里坐起来。从小到大他都是这样,把所有事都安排好了,然后告诉我这是为我好。我他妈不需要他为我好!”
他的声音终于控制不住地拔高了,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震得头顶那排吊灯微微晃动。
沈知鸢安静地等着他把火发完。她见过他在赌场里运筹帷幄的样子,见过他在金家老宅里压抑隐忍的样子,见过他在江边给她递热可可时卸下所有防备的样子。
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金泰亨,是所有这些版本的叠加。
他不是一个简单的纨绔少爷,不是一个纯粹的复仇者,也不是一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