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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热蚀骨,血染情深》

灰喜:鲛泪囚笼

魔域的夜色深沉如墨,层层叠叠的黑雾笼罩整座魔宫,寒凉刺骨的魔气无孔不入,将殿宇裹得密不透风。

魔台之上,晚风凛冽。

球胜狼早已离去,只留灰太狼一人静立高台。方才挚友的规劝字字铭心,在他心底反复回荡,挥之不去。

他垂眸望向下方连绵的宫阙,目光最终定格在最僻静温柔的寝殿方向。那是他特意为喜羊羊布置的宫殿,褪去了魔域所有阴冷戾气,悄悄移植了深海灵草,点亮了暖黄夜灯,是这座冰冷魔宫里唯一像人间、像曾经深海的地方。

他站在高台吹了许久的冷风,心底五味杂陈。

悔、痛、愧、执念,交织缠绕,折磨得他心神俱疲。

他的确亏欠喜羊羊太多。

血海深仇在前,欺瞒辜负在后,少年本该是无忧无虑、被族人捧在掌心的鲛族皇子,一生安稳顺遂,看尽深海繁花,岁岁平安喜乐。却因他一时野心、一时偏执,落得家破人亡、孤身囚笼,日夜被仇恨与心碎凌迟。

灰太狼闭了闭眼,指尖轻轻抚过与少年相连的姻缘红绳。

红绳细韧温热,是三界斩不断的宿命牵绊,也是他此生唯一的枷锁与救赎。

他在心底默默立誓。

往后余生,不复算计,不复偏执。哪怕少年此生永不原谅、日日恨他,他也会倾尽所有,护他周全,偿他亏欠,护他岁岁安稳,护他余生无忧。

他不求原谅,只求能伴他身侧,弥补自己滔天罪孽。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反噬,来得如此猝不及防,如此惨烈刺骨。

夜色愈发浓郁,魔宫万籁俱寂,连风都似停歇了一瞬。

就在灰太狼准备转身回殿,悄悄看一眼熟睡的少年时——

急促慌乱的脚步声从长廊深处狂奔而来,声响凌乱,带着极致的惶恐与绝望,彻底打破魔宫沉寂。

一名贴身侍女连仪容都顾不上整理,发丝散乱,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冲上魔台,双膝重重跪地,浑身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带哭,惊恐禀报:“少主!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侍女从未如此失态,往日谨小慎微、进退有度,此刻却吓得魂飞魄散,浑身冰冷。

灰太狼心头骤然一沉,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四肢百骸,周身气息瞬间凛冽压低,沉声冷喝:“何事慌张!”

“夫人……夫人出事了!”侍女哭得浑身发抖,字字泣血,“夫人突然发起高热,体温滚烫骇人,浑身灼得吓人,躺在床上意识昏迷,胡言乱语不止!不止如此……夫人方才、方才还猛地呕出一大口鲜血!奴婢等人根本压不住火势,灵力疏导全然无效!夫人情况危急,性命垂危!”

轰——

一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灰太狼脑海之中!

他方才所有的温柔期许、所有的弥补誓言、所有的余生盘算,在这一刻尽数崩塌粉碎!

高热!吐血!性命垂危!

灰太狼瞳孔骤然收缩,墨色眼眸瞬间猩红,心底那处最柔软的地方骤然撕裂,尖锐刺骨的恐慌席卷全身,几乎让他窒息。

不可能!

明明傍晚之时,少年还乖乖进食,虽然依旧沉默寡言、眼底荒芜,却气息平稳,身子并无异样!不过短短几个时辰,怎么会骤然病危、吐血高热!

“噗通——”

无需多想,他清楚一切根源。

是心结!是血海深仇!是日夜煎熬的绝望!是三日水米不进伤了根本,是心神俱碎、神魂耗竭!更是红绳日夜相连,他满身杀伐罪孽、滔天魔气反噬其身!

喜羊羊本是纯净鲛人,生性温润,喜暖厌寒,一生不染杀伐血腥。

可如今,他被困魔域,日夜浸染阴寒魔气,心神被灭族之恨、爱人背叛之痛日夜凌迟。

肉身可忍,神魂难扛。

恨意攻心,心碎蚀骨,积郁成疾,终是彻底垮了!

甚至比这更可怕——姻缘红绳同悲同痛,他连日杀伐过重、戾气过盛,所有罪孽反噬,尽数落在了心思纯粹、神魂脆弱的喜羊羊身上!

他征战杀戮,少年替他承痛;他满身罪孽,少年替他受罚。

灰太狼心脏骤然剧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浑身血液冰凉彻骨。

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瞬移般掠下魔台,玄色衣袍烈烈翻飞,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狂暴肆虐,沿途长廊栏杆尽数震碎,风声呼啸,戾气滔天。

他一路狂奔,冲破层层殿门,眨眼冲进暖灯微亮的寝殿。

殿内景象,刺得他双目生疼,肝胆俱裂。

往日干净整洁、带着淡淡灵花香的寝殿,此刻一片混乱。

床榻四周站满惶恐颤抖的侍女医者,人人脸色煞白,束手无策。

而那张柔软的床榻之上——

喜羊羊静静躺着,银发散乱浸湿在冷汗之中,原本白皙如玉的脸颊此刻潮红滚烫,是高热焚身的病态绯红。他双目紧闭,长睫死死蹙起,眉心褶皱深深,唇瓣干裂惨白,毫无血色。

薄薄的寝衣领口,浸染着刺目的猩红血迹。

方才呕出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洁白床褥上,红得刺眼,红得绝望。

少年呼吸微弱又急促,胸口微微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颤抖,像是下一秒就会彻底停息。他陷入深度昏迷,意识涣散,嘴里断断续续溢出破碎模糊的呓语,细碎又哀恸。

“阿兄……不要走……”

“爷爷……对不起……”

“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小灰……别过来……”

句句梦魇,字字泣血。

全是血海灭门的阴影,全是刻骨铭心的伤痛,全是无法挣脱的噩梦。

灰太狼脚步僵在床边,浑身僵硬,指尖剧烈颤抖。

他征战万年,见过尸横遍野,见过血流成河,见过三界最惨烈的厮杀,从未有一刻,像此刻这般恐惧、这般慌乱、这般痛不欲生。

他不怕天崩地裂,不怕神魔对决,不怕满身罪孽,不怕万人唾骂。

唯独怕眼前这人,离他而去。

医者见少主到来,连忙跪地叩首,声音颤抖禀报:“少主,夫人是心结郁气积堵心肺,神魂耗竭,高热焚脉!鲛人本属清灵之体,最忌戾气魔气侵蚀,夫人连日心神俱崩,恨意焚心,如今经脉灼烧破裂,神魂动荡溃散……属下无能,压制不住病情!”

“若是高热持续不退,神魂彻底溃散,夫人……怕是撑不过今夜!”

撑不过今夜。

六个字,字字剜心。

灰太狼猩红着眼,死死盯着床上面色潮红、虚弱濒死的少年,心口密密麻麻的疼彻底炸开,碾压四肢百骸。

是他的错。

全是他的错。

是他野心滔天,毁他家园,屠他全族;是他偏执自私,骗他真心,负他深情;是他满身戾气,罪孽深重,让纯净无辜的少年替他承受所有反噬、所有报应!

他赢了霸业,赢了权势,赢了三界先机,可他差点亲手逼死自己唯一深爱之人。

灰太狼缓缓蹲下身,伸出指尖,颤抖着轻轻贴上喜羊羊的额头。

滚烫的温度瞬间灼伤他的指尖,烫得他心脏剧烈抽痛。

那么烫,那么烈,是焚尽生机的高热,是蚀骨灭魂的绝望。

看着少年唇边未干的血迹,看着他苍白脆弱、濒临破碎的模样,灰太狼喉间腥甜翻涌,险些呕血。

他低声呢喃,声音沙哑破碎,带着此生从未有过的卑微与慌乱:“阿喜……别怕……我在……我在这里……”

“别睡……不要离开我……求你……”

高高在上、杀伐一生、从不低头的魔主,此刻在无人看见的角落,卑微祈求着一场生机。

他抬手,褪去一身所有狂暴魔气,渡出自己最精纯、最温和的本源灵力,小心翼翼、一寸一寸渡入少年虚弱的经脉之中,温柔护住他濒临溃散的神魂,修复他灼烧破裂的脉络。

不敢用力,不敢急躁,生怕稍重一分,便彻底碾碎这脆弱残喘的生机。

一旁的医者侍女看着这一幕,尽数骇然垂首。

谁人不知魔主冷酷无情、杀伐决绝,视万物草芥。

可此刻,他眼底的恐慌、悔恨、卑微与极致的疼惜,全然不假。

他可以屠尽千万人,却唯独承受不起这一人的离去。

姻缘红绳依旧细细相连,此刻红绳通体滚烫,微微震颤,隐隐透明。

那是同生共死的感应。

喜羊羊神魂垂危,红绳断裂在即,一旦少年魂飞魄散,这根维系两人宿命的红绳,便会彻底崩碎,而他,亦会承受神魂俱灭的反噬,永坠深渊。

可灰太狼全然不顾自身安危,他此刻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他活。

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哪怕耗尽毕生灵力,哪怕折损魔主修为,哪怕遭天谴反噬,他也要喜羊羊好好活着。

夜更深,殿更静。

只有少年微弱破碎的呼吸,男子隐忍颤抖的呼吸,回荡在空旷寝殿。

灰太狼俯身,静静守在床边,指尖一直贴着少年滚烫的额头,源源不断渡入灵力护住他的心脉神魂。

眼底猩红遍布,愧疚、恐惧、悔恨、偏执,尽数翻涌。

他终于彻彻底底明白。

他所谓的江山为聘,所谓的余生弥补,所谓的霸业补偿,全都是最可笑的自我慰藉。

他毁掉的,是少年一辈子的光明、温暖、家人与信仰。

如今少年濒死高热、呕血垂危,皆是他一手造成。

若这一次,他留不住他。

他坐拥万里魔宫、三界江山,也不过是一世孤魂,永世独活,永世悔恨,永世无依。

魔灯摇曳,人影孤寂。

一场高热,半程血染,半生悔恨。

爱恨纠缠至此,早已不分输赢,不分对错。

只余——

他欠他的,此生,永世,都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