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殿的寒气终年不散,阴翳的黑雾缠绕着冰冷的石柱,将整座宫殿锁在无边的沉寂与寒凉之中。
自那日激烈对峙过后,喜羊羊便彻底闭了口。
他不再哭,不再闹,也不再对着灰太狼嘶吼控诉。那双曾经盛满星光与温柔的眼眸,彻底沦为一潭死寂的枯井,没有半分波澜,没有一丝光亮。
他静静地靠在床榻内侧,脊背单薄挺直,一身素白的里衣衬得面色惨白如纸,连日来滴水未进、粒米未沾,让本就清瘦的身形愈发孱弱,仿佛风一吹便会消散在这魔宫之中。
那日他字字戳心,笃定灰太狼从踏入鲛族的一刻,满心满眼都只有算计,只有觊觎海洋之心的野心。
可只有灰太狼自己清楚——从来都不是的。
他伫立在殿中,玄黑的衣摆垂落在地,周身魔气收敛得干干净净,褪去了战场的嗜血暴戾,只剩下无人可见的疲惫与酸涩。
世人皆以为,他潜伏深海、接近喜羊羊,是为鲛族至宝海洋之心,是蓄谋已久的掠夺与算计。
可只有他知晓最初的本心。
他初入深海,身负魔域内乱的重伤,逃离纷争、满身疮痍坠入南海碧波,全然是一场意外。那时的他狼狈不堪、灵力尽失,没有任何筹谋,没有任何计划,更从未想过要觊觎鲛族的传世至宝。
他初见喜羊羊,是在暖阳流淌的珊瑚浅滩。
彼时的少年,银发随水波轻扬,眼眸澄澈如琉璃,笑得干净又明媚,捧着清甜的深海灵果,毫无防备地递给狼狈落魄的他,眉眼温柔,毫无半分族人的鄙夷与提防。
那一刻,是他沉沦数百年的魔生里,第一次触碰到世间纯粹的温柔。
他留在鲛族,最初从不是为了海洋之心。
只是为了这一抹温柔,只是贪恋少年眼底的星光,只是舍不得这份绝境中恰逢的暖意。
是他后来得知海洋之心藏于鲛族禁地,知晓此物可稳固魔族基业、护住唯一的母后,知晓能助他彻底掌控魔域、摆脱身不由己的宿命,才渐渐滋生了夺取的念头。
是野心覆了初心,是权谋压过心动,是他一步步,把一场纯粹的相逢,变成了一场沾满鲜血的骗局。
他的确骗了他,的确屠了鲛族,的确毁了他的一切。
可唯独初见的心动、最初的停留,从与至宝无关。
灰太狼垂眸望着床榻上死气沉沉的少年,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蔓延开来,比那日被红绳反噬的痛楚更甚。
他不怕喜羊羊恨他、骂他、怨他。
可他怕他这般无声无息的凋零,怕他用绝食折磨自己,怕这束曾照亮他灰暗人生的光,彻底熄灭在他亲手造就的黑暗里。
这些日子,喜羊羊彻底断绝了进食。
任凭魔族侍女如何劝说、如何端来精致吃食,他始终闭目不语,唇瓣紧抿,分毫未动。食物摆在桌案上,从温热到凉透,日复一日,只剩满室冰冷的烟火死寂。
少年一心求死。
家破人亡,血海深仇在前,挚爱骗局在后,他早已没了活下去的念想。与其被困在囚笼般的魔宫,日日面对灭族仇人受尽煎熬,不如就此枯寂离世,随族人一同归于深海尘土。
殿外传来轻浅的脚步声,一名黑衣侍从垂首躬身,小心翼翼地踏入殿内,不敢惊扰死寂的氛围,低声恭谨禀报:“少主,属下斗胆禀报,夫人已然三日水米未进,身子日渐虚弱,灵力飞速消散,再这般下去……恐是伤及根本,性命堪忧。”
侍从语气满是惶恐。
这位被少主捧在手心、又被少主亲手伤至绝境的鲛族皇子,是整个魔宫最特殊的存在。少主屠尽鲛族,唯独留下他一人,护他周全、予他尊荣,可如今夫人一心求死,无人敢劝,无人敢拦。
灰太狼闻言,身形微僵,墨色的眼眸沉了沉,心底的焦灼愈发浓烈。
他不怕万千魔众反叛,不怕三界群雄对峙,不怕满身罪孽缠身,唯独怕喜羊羊死。
红绳系魂,生死同牵。
若喜羊羊真的油尽灯枯、魂飞魄散,他亦会被红绳反噬,痛彻神魂,生不如死。更甚者,他私心深处绝不承认的恐惧——他承受不起失去这唯一微光的结局。
他望着床榻上一动不动的少年,喉间发涩,万般强硬的手段、霸道的掌控,在这人面前尽数失效。
他可以囚他、锁他、逼他留在身边,却永远逼不了他好好活着,逼不了他原谅自己。
良久,灰太狼敛去眼底所有的酸涩与挣扎,压下满心愧疚,声音低沉沙哑,对着侍从淡淡吩咐:“将吃食热好,端进来。”
侍从应声退下。
殿内再度恢复寂静。
灰太狼缓步走到床榻边,蹲下身,平视着面色惨白、双目空洞的喜羊羊。
少年仿佛没有察觉他的到来,眼眸空洞地望着地面,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宛如一具失去灵魂的躯壳。
灰太狼看着他单薄的侧脸、干涩苍白的唇瓣,放低了所有姿态,褪去了所有魔主的霸道,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平缓,带着一丝刻意伪装的淡然,亦是唯一能诱他活下去的筹码:“阿喜,吃饭。”
喜羊羊睫羽未颤,分毫未动,仿若未闻。
如今世间万事万物,于他而言,皆无意义。美食、富贵、尊荣,哪怕是性命,都抵不过满门惨死的恨意与心碎。
看着他全然漠视自己的模样,灰太狼心底一痛,终究是拿出了最后的底牌,抛出了足以牵动他心神的诱饵。
他定定地看着少年死寂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开口:“我知道你一心求死,不在意自己的性命。可你就不想知道,美羊羊和懒羊羊的下落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始终死寂僵硬的少年,身形骤然一震。
空洞的眼眸里,终于掀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波澜。
爷爷没了。
阿兄没了。
鲛族无数亲人、族人,尽数殒命在那场血色浩劫里。
他以为所有人都离他而去,以为世间再无他的亲人,以为他早已孤身一人,无依无靠。
可他忘了,阿姐美羊羊,幼弟懒羊羊。
大婚那日乱象骤起,魔气围城,所有人四散逃离,浴血抵抗,他被迷晕困在喜房,醒来便直面血海炼狱,从未见过姐弟二人的尸体,从未听闻他们的死讯。
一丝微弱的、渺茫的希冀,死灰复燃般,悄悄钻进他死寂的心底。
灰太狼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异动,继续放缓语气,循循诱之,带着笃定的承诺:“沸羊羊与慢羊羊死守大殿,战死当场,我从未隐瞒。但美羊羊与懒羊羊,当日并未殒命。”
“阿喜,只要你好好吃饭,好好养着身子,不再自虐求死。”
“我就告诉你,你姐姐和弟弟,如今身在何处,是否平安。”
这是谎言,也是他唯一的办法。
那日鲛族大乱,他下令部下尽量截留年幼与女眷,不滥杀无辜,美羊羊与懒羊羊的确被魔族暗卫秘密带走、妥善安置,并未遇害。他没有骗人,只是刻意藏起真相,以此作为枷锁,困住一心求死的少年。
他知道,仇恨困不住他,囚笼困不住他,可亲人的牵挂,能困住他一辈子。
喜羊羊缓缓转动眼珠,终于抬眸,看向近在咫尺的灰太狼。
他的眼眸依旧通红干涩,布满疲惫与绝望,可眼底深处,却燃起了求生之外唯一的执念。
那是他仅剩的亲人,是他荒芜人生里最后一点念想。
若是阿姐和弟弟还活着……若是他还有亲人尚存世间……
他不能死。
哪怕受尽屈辱,哪怕身陷囚笼,哪怕日日面对仇人,他也必须活下去。
他要亲眼见到姐弟平安,他要守护仅剩的家人,他要为死去的族人、爷爷、阿兄,讨回所有血债。
喜羊羊的唇瓣微微颤抖,嘶哑的嗓音久未开口,干涩得厉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念:“……当真?”
灰太狼看着他终于有了神采的眼眸,心底松了一口气,语气坚定,不带半分敷衍:“绝不骗你。”
这是他无数谎言里,为数不多的真话。
“好好吃饭,吃完,我便告诉你一切。”
不多时,侍从将温热精致的膳食端入殿内,摆放在一旁的玉桌之上。皆是按照深海鲛族的口味特制的灵食,清甜温润,易消化,是少年从前最爱吃的口味。
喜羊羊望着那些熟悉的吃食,鼻尖微酸,眼底掠过浓浓的悲凉。
昔日家人围坐,共享三餐,笑语满堂。如今物是人非,山河倾覆,亲人离散,只剩他孤身在此,靠着仇人的施舍、靠着仅剩的执念苟活。
他缓缓撑起虚弱的身子,动作迟缓又僵硬,没有再抗拒。
为了阿姐,为了懒羊羊。
他忍。
灰太狼看着他终于妥协的模样,心口五味杂陈,有侥幸,有慰藉,更深藏着无尽的愧疚与卑微。
他用他仅剩的牵挂,留住了他的人。
却不知,这场以亲情为诱饵的羁绊,只会让往后的爱恨拉扯,愈发痛苦,愈发煎熬。
他初心未系至宝,却终因野心负了挚爱;他偏执留住余生,却只能靠欺哄与牵绊,留住这束早已被他亲手碾碎的光。
魔殿寒凉,膳食温热,人心千疮百孔。
一场被迫的苟活,新一轮的爱恨纠缠,自此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