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海的日光透过澄澈的海水,将鲛族皇宫映照得暖意融融,细碎的珠光随着水波轻轻晃动,落在宫道旁盛放的深海灵花上,晕开一片温柔的色彩。
自昨日大殿上的争执与拒绝后,喜羊羊便一直心绪沉沉,眼底的欢喜褪去大半,只剩下淡淡的落寞。他没再主动去找灰太狼,一个人安静地待在皇宫各处,脑海里反复回荡着灰太狼那句冰冷的“没有这个可能”,心口便一阵阵发涩。
他想不通,明明之前相处得那般好,小灰会温柔唤他阿喜,会安静听他说话,会在他窘迫时悄悄回避,怎么转眼,就对他如此疏离。
少年心性纯粹,难过都写在脸上,银白的发丝垂落肩头,走起路来也没了往日的轻快,慢悠悠地朝着懒羊羊禁足的偏殿走去。
前几日懒羊羊因偷溜上岸被沸羊羊罚抄家规,至今还被关在殿里闭门思过,喜羊羊惦记着这个年幼的弟弟,便想着过去看看,顺便陪陪他。
偏殿内,书桌摆在靠窗的位置,铺着平整的深海鲛绡纸,一旁放着研磨好的墨汁。懒羊羊趴在宽大的玉桌前,圆乎乎的小身子几乎要整个贴在桌面上,手中握着一支比他小手还要长的灵笔,眉头紧紧皱着,小嘴巴撅得老高,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
桌上摊开的鲛绡纸上,写满了歪歪扭扭的字迹,有的大有的小,还有好几处墨点晕开,一看就写得极为艰难。
喜羊羊轻手轻脚地走进殿内,看着弟弟这副费劲的模样,眼底的落寞稍稍散去,忍不住轻笑一声,走上前去。
听到脚步声,懒羊羊猛地抬起头,看到是喜羊羊,原本耷拉着的小脸瞬间亮了起来,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迈着小短腿跑过去,一把抱住喜羊羊的腿,软糯地喊道:“四哥哥!”
他的声音奶声奶气,带着孩童独有的稚嫩,满是依赖。
喜羊羊弯腰揉了揉他柔软的卷发,指尖轻轻点了点他桌上的鲛绡纸,语气带着几分笑意,故意逗他:“你怎么还没写完啊,我可都抄好了,昨日就交给阿兄了。”
同为偷溜上岸的被罚者,喜羊羊早已完成家规抄写,而懒羊羊才写了不到一半,桌上还堆着厚厚一叠未抄写的纸张。
提到这个,懒羊羊瞬间垮下小脸,一脸委屈地瘪着嘴,重新爬回凳子上,趴在桌边,有气无力地说道:“四哥哥,家规上面有好多字我都不认识,笔画又多,写一会儿手就酸了,能抄这么多,我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他一边说,一边晃了晃自己有些发酸的小手,小脸上满是疲惫与无奈,一副快要坚持不下去的模样。
喜羊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忍不住笑出声,伸手轻轻刮了一下他的小鼻子,无奈又好笑地问道:“你这小家伙,又从哪里学会的词?强弩之末,是谁教你的?”
这般老成的词语,从一个年幼的小鲛人嘴里说出来,既可爱又滑稽,全然没有半分沉重的意思,反倒满是孩童的稚气。
懒羊羊歪着小脑袋,认真地想了想,小声说道:“是之前听长老们说话学到的,他们说累了就是强弩之末,我现在就是很累,写不动了。”
他实在是被家规折磨得够呛,平日里最爱吃的点心、最想睡的懒觉全都被剥夺,只能整日待在殿里写字,对他来说,简直是最煎熬的惩罚。
喜羊羊无奈地摇了摇头,心底的难过被这稚语驱散了不少。他拉过一把凳子,坐在懒羊羊身边,拿起笔,轻声说道:“好了,我教你写,不认识的字问我,咱们一起写,很快就能写完了。”
“真的吗?太好了!谢谢四哥哥!”懒羊羊瞬间欢呼起来,眼底满是欢喜,连忙把笔递给喜羊羊,乖乖地指着自己不认识的字,认真听着讲解。
阳光透过窗棂,落在兄弟二人身上,暖融融的。喜羊羊耐心地教着,懒羊羊认真地学着,偶尔停下笔撒娇卖萌,殿内满是温馨的兄弟温情,没有猜忌,没有疏离,只有纯粹的陪伴与欢喜。
喜羊羊看着弟弟天真烂漫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暂时忘却了昨日被拒绝的难过,沉浸在这份简单的温暖里。
他不知道,这份难得的温情,与另一边压抑冰冷的气息,形成了截然相反的对比。
鲛族皇宫另一侧,灰太狼居住的偏殿,被一层淡淡的阴翳笼罩。
自昨日狠心拒绝喜羊羊后,灰太狼便一直将自己关在殿内,闭门不出。
他盘膝坐在软榻上,看似在借助灵泉灵气调息疗伤,修复灵脉,实则心绪始终无法平静。少年泛红的眼眶、委屈的泪水、破碎的质问,一遍遍在脑海中浮现,挥之不去。
每想起一次,心口便像是被针扎一样疼,愧疚与挣扎如同藤蔓,死死缠绕着他,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自己的话太过伤人,知道自己的冷漠太过残忍,可他别无选择。
仙魔殊途,正邪对立,他与喜羊羊之间,本就隔着万丈鸿沟,从一开始就注定没有结果。与其等到日后身份暴露,给喜羊羊带来灭顶之灾,不如趁早斩断情丝,让他彻底死心,回归原本的生活。
只是道理都懂,可心底那份不该滋生的悸动,却始终无法压制。
就在他心绪翻涌,难以平复之际,殿外的海水骤然泛起一丝细微的黑雾。
那黑雾极为隐秘,避开了所有鲛族侍卫的灵力探查,如同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穿过窗棂,落入殿内,凝聚成一道单膝跪地的黑衣暗卫。
暗卫周身萦绕着微弱的魔族气息,头垂得极低,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凝重,不敢有丝毫怠慢。
“少主。”
灰太狼缓缓睁开双眼,墨色的眸底瞬间褪去所有温情,只剩下属于魔族少主的冷冽与威严,周身气场沉敛,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
他淡淡瞥了一眼跪地的暗卫,声音冷沉,没有一丝温度:“何事?”
平日里,若非有重要之事,暗卫绝不会轻易现身,以免暴露他的身份,引起鲛族的怀疑。
暗卫垂首,一字一句,沉声禀报道:“回少主,魔域传来最新消息,主上今日,迎娶了蛇族长公主,现已入主魔域后宫,封为侧妃。”
这句话落下,灰太狼周身的气场骤然一冷,墨色眸底掀起一丝波澜,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蛇族,素来与魔族交好,此番联姻,不过是魔族为了壮大势力,巩固仙魔对峙的地位,只是他从未料到,父王会如此仓促,在他身处深海、筹划夺取海洋之心之际,举行联姻大典。
他眉头微蹙,没有在意联姻之事,反而第一时间,沉声开口,问出了心底最牵挂的人:“母后呢?”
他的生母,是魔族大皇妃,自小对他极为疼爱,在这冷血无情的魔域,是唯一给他过温暖的人。父王骤然迎娶蛇族公主,母后的处境,必定会变得艰难。
似乎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问,暗卫的语气愈发低沉,小心翼翼地回道:“大皇妃……已然同意了这门婚事,此番联姻,亦是大皇妃在幕后促成。如今新人入宫,主上将大皇妃安排在了后殿静养,暂时未曾召见。”
灰太狼的瞳孔微微一缩,心口骤然一沉。
他太了解自己的母后了,一生深爱魔主,甘愿独守后宫,只为护他周全。此番同意父王迎娶他人,甚至亲自促成联姻,不过是为了稳固他的少主之位,为了让魔族势力更加强盛,为了让他日后能顺利执掌魔族,一统三界。
所谓的静养,不过是被冷落,被刻意疏远。
母后一生深情,终究还是为了他,舍弃了自己的情意,忍下了所有委屈。
一股难以言说的酸涩与心疼,从心底蔓延开来,夹杂着对魔域冰冷人情的无奈,对自身使命的沉重之感,瞬间席卷了他所有的思绪。
他自幼便失去了寻常孩童的温情,被当作魔族继承人培养,日日修习杀伐功法,参与权谋争斗,身边没有信任之人,没有温暖相伴,唯有母后,是他唯一的软肋与牵挂。
如今,连母后都为了他,委屈求全,身处冷宫般的后殿,不得安稳。
灰太狼闭上双眼,再睁开时,眸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犹豫,所有对喜羊羊的不忍,在这一刻,全都被魔族的使命、对母后的愧疚彻底压制。
他没有时间再心软,没有时间再沉溺于不该有的温情。
他必须尽快恢复修为,必须在美羊羊大婚之日,夺取海洋之心。
只有拿到海洋之心,提升修为,稳固魔族少主的地位,才能护住母后,才能完成魔族的使命,才能在这弱肉强食的三界,站稳脚跟。
至于喜羊羊……
灰太狼垂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传来尖锐的疼痛,让他保持最后的清醒。
对不起,阿喜。
这场相遇,终究是我负你。
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对你有半分心软,不会再让任何情绪,阻碍我的计划。
“本君知道了。”灰太狼的声音冷得如同寒冰,没有一丝情绪,“你回去吧,密切关注魔域动向,有事随时禀报,大婚之日的计划,照常进行,不得有误。”
“是,少主!”暗卫恭敬叩首,随即化作一缕黑雾,再次消失在殿内,不留一丝痕迹。
偏殿内,重新恢复寂静。
灰太狼独自坐在榻上,周身被冰冷的戾气与决绝笼罩,昨日还会因为少年的泪水而心疼、而动摇的心思,彻底被冰封。
他闭上双眼,全身心投入到调息修炼中,借助鲛族灵泉的灵气,疯狂修复受损的灵脉,提升自身修为。
心底最后一丝柔软,彻底被野心与使命掩埋。
而此刻,在偏殿的另一头,喜羊羊刚刚教懒羊羊写完家规,正陪着弟弟在殿外散步,看着懒羊羊欢快奔跑的身影,他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眼底却依旧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他还在想着灰太狼,想着他冷漠的话语,想着他决绝的背影。
全然不知,那个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已经彻底斩断了最后一丝温情,将所有的心思,放在了夺取鲛族至宝、颠覆他整个族群的计划上。
一边是稚语温情,满心纯粹的期待与不舍;一边是魔域惊讯,冰冷决绝的算计与野心。
两条早已交织的轨迹,朝着截然不同的方向延伸,一场注定两败俱伤的浩劫,正在悄然酝酿,只待大婚之日,彻底爆发。
深海的风依旧温柔,却吹不散即将到来的风雨,更吹不散,这场以爱为名的骗局里,注定的伤痛与别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