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老宅停电那晚过后,伽罗和苏小心之间的氛围,悄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只是流于表面的契约关系,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与牵绊。伽罗顾及苏小心怕黑,也为了更好地维持两人对外的伴侣形象,索性直接搬进了苏家苏小心的私人公寓。
公寓不大,却被收拾得干净温馨,处处透着生活气息,随处可见苏念的小玩具、小衣物,和伽罗以往住的空旷冷硬的别墅截然不同,多了十足的烟火气。
伽罗主动住进次卧,没有过多打扰苏小心和苏念的生活,却也自然而然地融入了这个小小的三口之家。清晨会陪着苏小心一起给苏念做早餐,傍晚下班回来,会陪着孩子玩耍,夜里苏小心怕黑,他总会在隔壁房间留一盏小夜灯,若是遇上雷雨天气,还会默默过来,坐在客厅陪着他,直到苏小心安心睡去。
没有刻意的讨好,一切都显得顺其自然。
苏小心对伽罗的态度,也渐渐软化,不再像从前那般处处防备、言语带着锋芒,多了几分平和与坦然。两人朝夕相处,一同照顾念念,一同面对苏家的琐事,倒真像一对平淡过日子的夫妻。
这天傍晚,夕阳透过窗户洒进客厅,镀上一层温柔的暖光。苏念在地毯上专心玩着玩具,苏小心坐在一旁,安静地整理着关于股份转让的文件,二叔公已经如约将父亲留下的股份全部归还,他正逐一核对,神情专注而认真。
伽罗端着一杯温水走过来,放在他手边的茶几上,目光扫过桌上密密麻麻的股权文件,眉头微微蹙起。
他一直不太理解,苏小心明明在苏家受尽冷落,父亲从未给过他半点关爱,甚至在他最艰难的时候,都未曾伸出援手,苏小心却偏偏执着于拿回这些股份,甚至不惜与家族长辈对立,赌上一切签下契约。
在伽罗看来,这些身外之物,远没有那么重要,以他的能力,完全可以给苏小心和苏念更好的生活,根本不需要在意苏家这点股份。
他在苏小心身旁坐下,看着他认真核对文件的模样,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直白地问道:“你说你爸又不疼你,从小到大对你不管不顾,甚至你未婚生子、被家族逼迫,他都从未出面护过你,你要他留下的这些股份干嘛?”
伽罗的话语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他是真的觉得不值得,为了一个从未尽过父亲责任的人,为了冰冷的股权,让自己陷入无尽的纷争之中。
苏小心手中的动作骤然顿住,指尖轻轻落在文件上,原本温和的神情,渐渐变得沉静下来,眼底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执念与温柔。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窗外渐渐沉下的夕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撼动的坚定:“这不是我爸爸的,是我妈妈的。”
这句话,让伽罗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诧异。
他从未听苏小心提起过他的母亲,也从未打探过他的过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苏小心的目光渐渐放空,陷入了久远的回忆,语气轻柔,带着满满的思念与眷恋,缓缓诉说着尘封的往事:“我妈妈在世的时候,是苏氏集团最得力的助手,这些股份,原本都是我妈妈一手打拼下来的,只是后来她嫁给我爸,才将股份转到了我爸名下。”
“我妈走得早,她这辈子最在意的,就是自己打拼的这份事业,她临终前叮嘱我,一定要守住属于她的东西,不能让她的心血,被旁人白白夺走。”
“我爸从来不在乎这些股份,也不在乎我妈的心血,可我在乎。这不是冰冷的股权,是我妈妈留在这世上唯一的念想,是我必须守住的东西。”
所以,哪怕在苏家举步维艰,哪怕被大伯父、二叔公步步紧逼,哪怕要放下尊严与伽罗签订契约,他都必须拿回这些股份。
这是他对妈妈的承诺,是他心底最深的执念,是支撑他在冷漠的苏家活下去的信念。
伽罗静静地听着,看着苏小心眼底的温柔与执着,深邃的眼眸里,满是动容。
他终于明白,苏小心执着的从来不是钱财权势,而是对母亲的思念,是一份必须坚守的承诺。
是他太过浅薄,只看到了表面,却未曾读懂这份股份背后,藏着少年这么多年的坚守与念想。
心底泛起一丝浓浓的愧疚,他方才的话,无疑戳中了苏小心的软肋。
伽罗看着眼前清瘦的少年,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带着满满的歉意,低沉而认真地开口:“对不起,是我不知情,说了不该说的话。”
苏小心回过神,摇了摇头,神情恢复平静,没有过多责怪:“没事,你不知道这些事,不怪你。”
伽罗看着他平静的侧脸,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晚停电时,苏小心在黑暗中崩溃无助的模样,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让他每每想起,都满心自责。
那份恐惧,根源在他。
沉默良久,伽罗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浓浓的愧疚与自责,一字一句,认真地向他道歉:“还有,三年前的晚上,因为我,你才会那么害怕黑夜,留下这么深的心理阴影,对不起。”
他从未正式为三年前的意外道过歉,一直以来,都用契约、交易来掩饰内心的情绪,可看着苏小心被黑暗恐惧折磨的样子,他再也无法装作若无其事。
那场意外,是他失控在先,是他伤害了他,让他独自承受了三年的噩梦,独自带着孩子艰难生活,甚至留下了怕黑的病根。
这份歉意,他必须说出口。
突然被提起三年前的往事,苏小心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瞬间攥紧,脸颊微微泛白,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与窘迫。
那段黑暗的记忆,他一直刻意尘封,不愿提及,此刻被伽罗直白地剖白,难免有些无措。
他垂着眼,避开伽罗愧疚的目光,不想让气氛变得太过沉重压抑,也不想让自己沉浸在过往的痛苦中,索性故作轻松,故意偏过头,用一句玩笑话,打破了这份沉重的氛围:“我害怕黑夜,可不是单纯因为那晚的事,我是以为,自己当时神志不清,随便睡了一个丑男,想想就觉得崩溃,才对黑暗有阴影。”
他说得云淡风轻,甚至带着几分调侃,试图将那段难堪的过往,轻描淡写地带过。
伽罗先是一愣,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这么说,看着他故作淡定、耳尖却微微泛红的模样,原本满心的愧疚,瞬间被一丝无奈又好笑的情绪取代。
他无奈地轻笑一声,眼底掠过一丝宠溺,伸手轻轻敲了敲苏小心的额头,语气带着几分傲娇,又带着几分笃定:“那你就该谢谢老天爷,幸好那个人是我,而不是什么旁人。”
若是换了别人,以苏小心的性子,恐怕只会更崩溃,而他,即便当初是意外,即便起初是契约交易,也从未真正亏待过他,更不会让他和孩子流离失所。
苏小心被他说得一噎,脸颊越发泛红,瞪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不得不承认,伽罗说的是实话。
当年若是真的遇上了不堪的人,他或许真的没有勇气,独自生下孩子,熬过这三年。
伽罗看着他略显窘迫的模样,笑意渐渐收敛,神色变得认真起来,犹豫了片刻,还是问出了那个藏在心底许久的疑惑。
他凑近几分,目光紧紧落在苏小心身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郑重,低声问道:“对了,我那晚……因为药物作用,神志完全失控,给了你完全标记,你后来怎么能安稳生下念念,还像没事人一样生活到现在?”
在ABO的世界里,Alpha对Omega的完全标记,是极其深刻的羁绊,一旦被完全标记,Omega会彻底依赖上标记自己的Alpha,若是长时间脱离Alpha的信息素安抚,会陷入信息素紊乱、身体崩溃的境地,甚至会危及生命,更别说独自怀胎生子、独自生活三年。
以苏小心当时的情况,根本不可能独自撑过这么多年。
这一点,伽罗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被问及这个最隐秘的过往,苏小心的脸色微微一变,眼底闪过一丝痛苦与决绝,指尖深深攥紧,指节泛白。
这件事,是他埋藏最深的秘密,也是他这辈子,承受过最大的痛苦。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伽罗都以为他不会回答,准备收回话题不再逼迫时,苏小心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沙哑与疲惫,一字一句,说出了那个让他痛彻心扉的决定。
“我在确定怀孕之后,瞒着所有人,独自去做了标记清除手术。”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让伽罗的脸色瞬间大变,瞳孔猛地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苏小心,满心都是震惊与心疼。
标记清除手术,是极其残忍且痛苦的手术。
完全标记深入骨髓,想要清除,无异于剥骨抽筋,要硬生生剥离Alpha留在Omega体内的所有信息素印记,过程痛苦万分,且对Omega的身体损伤极大,稍有不慎,便会终身不孕,甚至丢掉性命。
更何况,当时苏小心还怀有身孕,在孕期做这样的手术,更是凶险万分,是拿自己和孩子的命在赌。
伽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他看着眼前神色平静的少年,无法想象,他当年是抱着怎样的决心,独自承受了这样的痛苦。
“你知不知道那个手术有多危险?你当时还怀着念念,你不要命了吗?”伽罗的声音忍不住颤抖,带着浓浓的后怕与心疼,语气都变得急促起来。
苏小心抬眸,看向他,眼底一片平静,却藏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淡然:“我当然知道。”
“可我能怎么办?当时我被完全标记,若是不清除标记,脱离你的信息素,我根本活不下去,更别说保住肚子里的孩子。我不能死,我必须生下念念,必须守住我妈妈的股份,我只能这么做。”
“不然,我一个未婚先孕、被完全标记又找不到Alpha的Omega,在那样的环境里,难道要坐着等死吗?”
他别无选择。
一边是必死的结局,一边是凶险万分却能搏一线生机的手术,为了孩子,为了自己心底的执念,他只能赌上一切,硬生生扛下了所有痛苦。
手术的剧痛,术后身体的虚弱,孕期的各种不适,独自生活的艰难,所有的一切,他都一个人扛了下来,从未对任何人提及。
伽罗看着他,久久说不出话,心脏像是被反复撕扯,愧疚、心疼、自责、后怕,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想过,苏小心这三年,竟然承受了这么多。
独自怀孕生子,忍受标记清除手术的剧痛,独自面对流言蜚语,独自应对苏家的纷争,守护着母亲的遗物,呵护着年幼的孩子……
这个看似柔弱的Omega,骨子里藏着的坚韧与勇敢,还有承受过的痛苦,远超他的想象。
他一直以为,自己签下契约、帮他稳住苏家,已是对他最大的帮助,却不知,这个少年,早已凭着自己的力量,在黑暗中撑了整整三年,扛下了所有常人无法忍受的苦难。
伽罗缓缓伸出手,想要触碰他,却又怕惊扰到他,最终只是轻轻落在他的肩头,掌心的温度,带着无声的安抚。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在苏小心承受过的痛苦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客厅里一片安静,只有苏念玩耍时轻微的声响,暖黄的灯光洒在两人身上,却掩不住空气中弥漫的心疼与酸涩。
苏小心看着伽罗满脸的自责与心疼,反倒轻轻笑了笑,语气淡然:“都过去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念念也很健康。”
他从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只要能护住念念,守住母亲的心血,所有的痛苦,都值得。
伽罗看着他强装坚强的模样,心底的心疼愈发浓烈,握住他肩头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他暗暗下定决心,往后,再也不会让眼前这个少年,独自承受任何苦难。
这场始于契约的关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超越了原本的设定,心疼与在意,早已在心底生根发芽,再也无法割舍。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降临,苏小心下意识地往伽罗身边靠近了几分,不再畏惧黑夜。